定远城门口,两个守门的新兵正蹲在墙根底下啃干饼。
一头快要散架的瘦驴慢吞吞晃到了吊桥前头。
驴背上坐着个中年人,穿的衣裳洗得快要透光了,腰间别着卷发黄的竹简。
“站住!通关文牒拿出来!”
新兵拎着长枪拦过去。
中年文士勒住缰绳,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拜帖递过去。
“在下李善长,定远人氏,特来求见朱元璋大帅。”
新兵翻了翻那张帖子,一个字都不认识。
“你等着,我去叫什长过来。”
另一个新兵跑去喊人的工夫,李善长没下驴,歪着脑袋打量城门内的情形。
校场上新编的各营正在拉练。
队列虽然不算齐整,但口令清晰,旗号分明。
甲字营跑步经过,乙字营正在练枪。
没有一个人在偷懒闲逛。
更让他留意的是,街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乱兵,没有强买强卖的混子。
几个百姓挑着担子在路边卖水,居然没人哄抢。
李善长摸了摸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胡子,自言自语。
“有点意思。”
什长跑来查验了拜帖,又把人领进城。
一路走到府衙门口,李善长翻身下驴,把缰绳系在门口的拴马桩上。
门口的亲兵接了帖子跑进去通报。
没过半盏茶的工夫,府衙大门哐当一声从里头被人推开了。
朱元璋一路小跑出来。
脚上什么都没穿,光着两只大脚板子,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
“哪位是李先生?”
李善长拱手还没来得及开口。
老朱己经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差点把人拽个趔趄。
“先生远道而来,快请进!”
李善长低头看了一眼老朱那双沾了灰的光脚,又抬头看了看对方脸上那股急切劲儿。
倒也没急着说话,跟着进了前厅。
落座之后,亲兵端上粗茶。
朱元璋搓着手坐在对面,连寒暄都省了。
“先生帖子上写的'胸有定天下之策',这话是客套,还是真有货?”
李善长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
“大帅,我先问你一件事。”
“你问。”
“定远城现下有兵三万五千,粮草够吃两个月。”
李善长竖起一根手指。
“两个月之后呢?”
老朱的手停在半空,没接上话。
李善长放下茶碗,往前探了探身子。
“打下滁州,多吃三个月的粮。打下和州,再多五个月。然后呢?”
“每打一座城,兵要扩,口粮要翻倍。”
“照这个吃法,就算把整个淮西打穿了,粮食也永远不够吃。”
老朱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这话戳到最疼的地方了。
冯国用正好从侧厅走出来,手里还抱着一摞没批完的文书。
听到这番话,脚步顿了一下。
李善长扭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来。
“当年刘邦入关中,萧何第一件事不是分金银,是抢户籍和地图。”
“大帅要成大事,光靠抢粮打仗是走不远的。”
“得屯田,得收税,得让老百姓愿意种地交粮。”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这九个字,是我送给大帅的见面礼。”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面,茶碗蹦起来洒了半桌子水。
“咱等这句话等了多久了!”
老朱站起身来,一把拽住旁边还抱着文书发愣的冯国用。
“国用,这就是你天天嚷嚷着要找的人!”
冯国用上下打量了李善长两眼,拱手一礼。
“在下冯国用,忝为主公军机参议。”
李善长还了一礼。
“久闻冯先生大名,横涧山一战的部署极为精妙。”
两个读书人互相客套了几句,都从对方的谈吐里摸到了深浅。
冯国用心里松了口气——终于有人来接他手里这堆烂账本了。
老朱当场拍板。
“从今天起,李先生为我朱家军参议,主理内政钱粮。”
“国用你专心管军机谋划。”
“两位先生一内一外,咱老朱的左膀右臂齐活了!”
马秀英听到动静从后面端了一盘点心出来,顺手把朱元璋桌上洒的水擦了。
“天大的喜事,该设席给李先生接风。”
老朱乐得合不拢嘴,首接让人去备酒菜。
席间推杯换盏,吃得差不多了。
李善长放下筷子,搓了搓手指上的油渍。
“大帅,在下进城的路上,听了一桩事。”
“什么事?”
“前日整编大会上,有一位将领当众处置了几个不服管教的降卒。”
李善长斟酌着用词,“手段颇为……激烈。”
冯国用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大帅,民间对此议论不少。降而杀之,于军心民望终究有碍。”
李善长接上话。
“乱世当然要用重手段,这个道理在下懂。但治军也好治天下也好,根子上还得靠仁义收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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