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东城，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里，灯火通明。
院子里停了十几顶轿子，轿夫们缩在门房里烤火。书房里，人己到齐。
刘一燝坐在主位，韩爌在他左手边，周嘉谟坐在右手边。张问达靠在窗边，左光斗坐在刘一燝对面，邹元标坐在角落里。
给事中章允儒坐在门口。御史袁化中、给事中周朝瑞、御史顾大章也都在座。还有御史李应升、黄尊素，给事中魏大中——在京的东林党人，能来的都来了。
刘一燝清了清嗓子，道：“今日请诸位来，有一事相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方从哲举荐薛贞、杨所修入都察院。陛下准了。”
周嘉谟冷笑一声：“何止准了？陛下亲口说的，‘用人看的是才，不是党’。这话是说给谁听的？是说给我听的！”
左光斗开口了：“周尚书，陛下这话，有错吗？”
周嘉谟一愣，看向左光斗。
左光斗道：“薛贞在刑部六年，没办过错案；杨所修在礼部西年，没出过差错。论才干，他们确实可用。陛下用他们，有什么问题？”
周嘉谟脸色一变：“左御史，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替陛下说话，还是替方从哲说话？”
左光斗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替大明说话。”
书房里安静下来。
韩爌打破沉默，道：“光斗的话，有几分道理。但方从哲今日之举，分明是在安插浙党人手。薛贞、杨所修，哪一个不是浙党？若放任下去，浙党势力渐大，朝堂失衡，于国不利。”
刘一燝点头：“正是。咱们不能不防。”
御史袁化中道：“刘阁老说得是。浙党这些年，排挤了多少正人君子？如今方从哲得势，更要小心。”
章允儒忽然开口了。
“诸位大人，我有一句话。”
众人看向他。
章允儒道：“薛贞、杨所修没犯错，咱们凭什么不让陛下用他们？”
周朝瑞道：“章大人，你这话太过了。咱们不是不让陛下用人，是担心浙党坐大，日后危害朝堂。”
章允儒道：“周大人，那咱们现在做的事，不就是在排挤浙党吗？”
周朝瑞一愣，说不出话来。
魏大中道：“章大人，话不能这么说。咱们是担心朝堂失衡，不是排挤谁。”
章允儒道：“魏大人，浙党坐大会失衡，东林坐大就不会失衡吗？”
魏大中脸色一变。
顾大章道：“章大人，你这话什么意思？东林讲学议政，讽议朝政，为的是天下，不是私利。”
章允儒道：“顾大人，我没说东林是为了私利。我是说，咱们得想清楚，咱们到底要什么。”
邹元标终于睁开眼。
他看向章允儒，缓缓道：“章大人，你方才问，咱们要什么。老夫问你，你说，咱们要什么？”
章允儒道：“邹大人，我以为，咱们要的能为大明办事的人，为百姓做事的人，还能收复江山的人。”
邹元标点点头，又看向众人。
“章大人这话，你们听见了？”
没人说话。
邹元标道：“老夫当年在刑部，亲眼看着那些能办事的官员，就因为不是东林，被排挤走。后来老夫自己也被罢官，在家一待就是二十六年。”
他站起身，走到屋子中央。
“陛下登基后，老夫本不想来。可陛下做的事，老夫看在眼里。平宫变，杀郑养性，抄王安，用王象乾，调川浙兵——哪一件不是为国为民？今天用薛贞、杨所修，明天说不定就用东林的人。只要你能办事，陛下就用。”
他看着众人，一字一句道：“可咱们呢？咱们在这儿干什么？议论陛下不该用浙党？传出去，不怕天下人笑话？”
黄尊素一首没说话，这时忽然开口。
“邹大人说得是。可我想问一句——就算咱们不议论，浙党那边，就不议论咱们了吗？”
众人看向他。
黄尊素道：“方从哲举荐薛贞、杨所修，是明着来的。他日浙党得势，会不会也明着来？会不会也像咱们今天这样，聚在一起，议论‘东林的人不能用’？”
左光斗道：“黄大人，你想说什么？”
黄尊素道：“我想说，争来争去，谁也争不赢。陛下不党，咱们在这儿结党，迟早要出事。”
李应升道：“黄大人，那你觉得，咱们该怎么办？”
黄尊素道：“该怎么办？回去好好当差。把差事办好了，陛下自然看在眼里。把差事办砸了，争赢了又有什么用？”
书房里安静下来。
周嘉谟脸色难看，但没有再说话。
刘一燝皱着眉头，良久，叹了口气。
夜色渐深。
众人陆续散去。
刘一燝站在院门口，看着最后一顶轿子消失在巷子尽头，长长叹了口气。
韩爌没走，站在他身边。
“刘阁老，今晚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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