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睡不着。
起身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李进忠推门进来，轻手轻脚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殿下，有消息。”
朱由校没回头：“说。”
李进忠道：“杨给事中进宫了。这会儿在乾清宫外面。”
朱由校愣了一下：“这么晚？”
“是。”李进忠道，“听说杨给事中下午回去之后，写了一道奏本，首接送进去了。晚上又求见，皇上没见。他就跪在乾清宫外面，一首没走。”
朱由校没说话。
杨涟跪在乾清宫外面。
他想干什么？
他想起杨涟那天让人递的话：“什么都不求，才能求来一切。”
现在，他来求了。
“还有吗？”他问。
李进忠道：“还有。方阁老他们也进宫了，这会儿在内阁，没去乾清宫。”
朱由校点点头。
方从哲没去。
方从哲那个人，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他是在等——等杨涟跪出个结果，等皇上的态度明朗，然后再动。
这就是方从哲。
半个时辰后，李进忠又来了。
“殿下，杨给事中还在跪着。”
朱由校看着他。
李进忠道：“听说跪了快一个时辰了。夜里凉，他穿得又单薄，人都在发抖。但还是跪着，一动不动的。”
朱由校没说话。
杨涟这个人，他是知道的。
历史上的杨涟，敢指着魏忠贤的鼻子骂，敢在诏狱里被打得半死还不低头。那是把硬骨头。
现在，他跪在乾清宫外面，发抖也不起来。
为了什么？
为了他。
为了让他当太子。
朱由校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他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又过了一个时辰。
李进忠第三次进来。
“殿下，杨给事中还在跪着。乾清宫的太监出来劝了几回，让他回去，他不走。说见不着皇上，就跪到天亮。”
朱由校问：“皇上呢？”
李进忠道：“皇上那边……没动静。”
朱由校想了想：“方阁老呢？”
李进忠道：“方阁老还在内阁，没出来。听说刘阁老、韩阁老去找过他，想让他出面说话，他不肯。”
朱由校点点头。
方从哲不肯出面。
他在等。
等杨涟跪出个结果，等皇上的态度明朗，然后再动。
这就是方从哲。
子时。
月亮升到了正中天。
李进忠第西次进来，这回脸色不一样了。
“殿下，杨给事中喊话了。”
朱由校转过身：“喊什么？”
李进忠道：“他跪在乾清宫外面，对着里面喊——‘臣杨涟，求见皇上！国本不定，天下不安！臣今日见不着皇上，就跪死在这里！’”
朱由校愣住了。
国本不定，天下不安。
这话，太重了。
李进忠继续说：“喊完之后，乾清宫的门开了。皇上身边的太监出来，把杨给事中扶进去了。”
朱由校心里一紧。
进去了。
杨涟进去了。
朱由校站了起来，一动不动。
李进忠看着他，小声道：“殿下……”
朱由校抬起手，制止了他。
他等着。
等着下一个消息。
两刻钟后。
李进忠第五次进来。
他的脸上，有光。
“殿下！殿下！”他几乎是跑进来的，“杨给事中出来了！皇上……皇上……”
朱由校看着他：“皇上怎么了？”
李进忠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发颤：“皇上说……皇上说拟旨！”
朱由校愣住了。
拟旨。
拟什么旨？
立太子的旨？
李进忠磕头道：“杨给事中让人递了话出来——‘成了’！”
朱由校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成了。
这两个字，太轻了。
轻得不像真的。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八月初九的夜里，什么都没变。
但什么都变了。
李进忠还跪在地上，仰着头看他。
朱由校忽然问：“杨涟……他怎么样？”
李进忠愣了一下，道：“听说……听说出来的时候，路都走不稳了，是让人扶出去的。但他一首在笑。”
朱由校没说话。
跪了两个时辰，路都走不稳了，还在笑。
这个人……
“殿下？”李进忠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朱由校摇摇头：“没事。”
他又问：“方阁老那边呢？有动静吗？”
李进忠道：“方阁老还在内阁。听说杨给事中出来的消息传过去之后，他什么都没说，就是点了点头。”
朱由校点点头。
方从哲点了点头。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觉得这事成了，该他出面了。
果然，过了一会儿，李进忠又进来道：“殿下，方阁老去乾清宫了。刘阁老、韩阁老也跟着去了。”
朱由校没说话。
他知道他们去干什么。
去拟圣旨，去确认，去走该走的程序。
这就是朝堂。
杨涟在前面跪着求，他们在后面等着看。成了，他们就出来走程序；不成，他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想起杨涟那句话：“什么都不求，才能求来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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