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被“清洗”过的档案库

接下来的三天，李浮生和沈知意把整个档案库的卷宗从头到尾盘了一遍。

这是一个极其枯燥的过程。沈知意负责按册簿逐项核对，李浮生负责把缺失的部分记录下来。两人从早到晚泡在档案库里，除了吃饭睡觉，几乎不出门。柳青眉中间来过一次，看他们埋头翻账的样子，默默去街上买了两屉包子放在门口，转身走了。

盘点的结果触目惊心。

凡是涉及首隶盐务的卷宗，缺失最多。长芦盐场的产量记录，从八年前开始，每年的原始数据全部缺失，只保留了汇总后的总数——而汇总数字明显被人动过手脚，和零散记录对不上。涉及英国公府名下田庄的盐引记录，几乎一卷不剩，像是被人整整齐齐地抽走了。首隶境内历年的私盐案卷宗，凡是牵扯到勋贵势力的，全部被抽走，只留下一些抓了小盐贩子的鸡毛蒜皮案件。钱均经手的所有奏报底档，缺失过半，剩下的那些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例行公事。

“不是入库后被人偷走的。”沈知意翻着册簿，指尖点着上面的登记记录，“你看这里，这些卷宗在入库时，登记的数量就比应有的少。比如天启元年长芦盐场的产量记录，按规定应该有十二卷，但入库登记上只写了七卷。也就是说，档案在送进这里之前，就己经被人‘过滤’过一遍了。送进来的时候，就只剩这么多。”

李浮生点了点头。这和他在淮南查张万和时遇到的情况一模一样——账目在进入官方档案之前，就己经被人动了手脚。只不过淮南的规模小，手法粗糙，一查就露馅。首隶的规模大得多，手法也更隐蔽，如果不是有册簿作为比对，光看架子上的卷宗，根本发现不了少了东西。

“钱均只是个执行者。”李浮生合上册簿，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个从五品的盐运司副使，没这么大的胆子，也没这么大的能量。他把首隶盐务档案清理得这么干净，背后一定有人授意。”

沈知意问：“要不要上报？”

“现在上报等于打草惊蛇。”李浮生摇了摇头，“我们手里的证据还不够实锤。钱均背后的人还没浮出来，档案缺失只能说明‘有人动过手脚’，但没法证明是谁、为了什么。如果现在报上去，最多就是钱均被推出来当替罪羊，真正的大鱼就跑了。”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让柳玉娘去盯着钱均。看看他最近在干什么，都跟什么人接触。先把他的底摸清楚，再决定下一步。”

三天后，柳玉娘回来了。

她一身劲装，脚步轻得像猫，进了档案库就反手带上门。连续盯了钱均三天，她把他的行踪摸得一清二楚——钱均每天的生活极有规律。早上到首隶盐运司衙门点个卯，喝一壶茶，翻几页公文，不到午时就离开。下午在家睡觉，傍晚出门。

“他这三天，每天都去同一个地方。”柳玉娘从怀里掏出一张简易的地图，摊在桌上，指尖点着城西的位置，“槐树胡同三号。傍晚酉时左右去，手里提着一个包袱，进去大约半个时辰，空着手出来。我查过了，那座宅子的主人姓林，是英国公府大管家林忠的外宅。”

李浮生和沈知意对视一眼。

果然。钱均的背后，是英国公府。

“继续盯着。”李浮生对柳玉娘说，“不要打草惊蛇。把他每天的行程、见了什么人、待了多久，全部记下来。另外，看看他除了林忠，还跟什么人接触。”

柳玉娘点头应下，身形一闪，又消失在了门外。

沈知意看着钱均的名字，眉头紧锁。她沉默了很久，忽然抬起头：“大人，光盯着钱均不够。这些缺失的档案本身，就是一条线索。他们销毁什么，就说明什么最要命。”

李浮生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我父亲当年查英国公府，就是从档案的漏洞入手的。不查‘有什么’，查‘缺了什么’。”沈知意拿起纸笔，一边写一边说，“我们把所有缺失的档案列成清单，按年份、类目、经手人分门别类，就能反推出英国公府在首隶的私盐网络到底涉及哪些盐场、哪些盐商、哪些官员。缺失最集中的地方，就是他们最怕被人查到的地方。”

李浮生眼睛一亮。这思路，和他前世做审计时用的“异常项追踪法”如出一辙——不是追着现有的账目查，而是盯着那些被刻意抹掉的数据，反推造假链条。做假账的人能改数字，但改不了数字之间的逻辑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