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稳固

孙福的事了结之后，杨麟在堂屋里坐了一整天。不是发呆，是想事情。宋献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书，没翻开。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影子在墙上晃了晃。窗外天己经黑了，灶房里的锅铲声停了，赵氏在洗碗，碗碰着碗，叮叮当当的。

“先生，我想了三件事。”

宋献把书放在膝盖上。“哪三件？”

“第一件，孙福不会再来了，可以安心卖石灰。第二件——”杨麟从炕上跳下来，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我爹留下的二十亩田，还在杨德厚手里。当年他侵吞了我家七成田产，太爷在世的时候逼他退了一部分，还有二十亩他没松口。以前我是白身，拿他没办法。现在我是秀才了，有功名在身，这事不能再拖。”

宋献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第三件，天越来越冷了。”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窗户纸被风吹得扑扑响，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今年比去年冷，去年比前年冷。李大叔说麦苗长得慢，地冻得早。这样下去，粮食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光靠种麦子，不行。”

宋献把书拿起来，又放下了。“你想种什么？”

杨麟没有回答。他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玉米”“番薯”。写完了，把纸推给宋献。

宋献看着那两个字，皱起了眉头。“玉米？番薯？什么东西？”

“是两种粮食。玉米也叫玉蜀黍，番薯也叫红薯。”杨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这两种作物产量高，耐旱，耐瘠。山地、坡地都能种。一亩番薯能产上千斤，比麦子多两三倍。玉米也比麦子耐旱，灾年也能有收成。”

宋献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你从哪儿听说的？”

“方先生给我的书里有提到。福建那边有人种，产量极高。”杨麟顿了顿，“先生，我想派人去找。”

宋献把纸推回来。“去哪儿找？”

“福建。番薯是从吕宋传过来的，福建那边种的人多。玉米在西南一带也有。只要能找到种子，带回来试种，成了，谷里的粮食就不愁了。”

宋献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书皮上敲了又敲，眉头皱着，像是在盘算什么。“福建，离山东两千多里路。来回一趟少说也要三西个月。路上有盗匪，有瘟疫，有盘查。谁能去？谁愿意去？”

杨麟想了想。“我想请王德厚去一趟。他走南闯北，认识的人多。让他去福建找番薯藤苗，顺便打听玉米的种子。给他银子，给他路费，他应该肯去。我再派两个人跟着他，路上有个照应。”

“哪两个人？”

“陈二狗。他年轻，腿脚快，路上能跑腿。再从周世杰的人里挑一个，会功夫的，路上防身。”

宋献看着他，“陈二狗没出过远门。你舍得？”

“舍不得也得舍得。他不去，谁去？”

第二天一早，杨麟让人把王德厚请到了谷里。

王德厚来得快，进了谷口，把担子放在院子里，抹了一把汗。天冷，他穿了一件厚棉袄，走了一路，脸倒是红扑扑的。

“小兄弟，什么事？一大早就让人叫我。”

杨麟把他领进堂屋，关上门。宋献早己坐在炕沿上，手里没拿书，放在膝盖上。

“王大叔，我想让你去一趟福建。”

王德厚愣了一下。“福建？去福建做什么？”

“找番薯藤苗。是一种粮食，产量高，耐旱，能救荒。”杨麟从怀里掏出一些碎银子，放在桌上。“这是三十两银子，路费、盘缠，都从这里出。你帮我找到番薯，带回来，能找到玉米种子更好。回来后我会再给你一些银两作为答谢，另外，我再派两个人跟你一起去。陈二狗，你认识，再从周世杰的人里挑一个，会功夫的，路上护着你。”

王德厚看着那块银子，没有伸手去拿。他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手指粗短，骨节突出。

“小兄弟，福建离这儿多远，你知道吗？两千多里路。我走一趟，少说也要三西个月。路上有盗匪，有瘟疫，有盘查。我一个做小买卖的，万一出了事——”

“杨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王大叔，你不是外人。你帮了我三年了。谷里的人，一大半是你带来的。别人去，我不放心。你去，我放心。”

王德厚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有黑泥。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把银子拿起来，塞进怀里。

“行。我去。什么时候动身？”

“越快越好。天越来越冷，明年开春之前你得回来，要赶在春天种下去。”

王德厚站起来，把担子挑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小兄弟，福建那边，我不熟。万一找不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