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了结

孙福从济南府回来了。

这个消息，是王德厚冒着入冬第一场细雪，专程赶到栖霞谷说的。雪丝绵密，落在肩头、院间，转瞬便化做水渍，透着刺骨的湿冷。王德厚没敢进谷，只立在栅栏门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谨慎，仿佛怕被寒风把话刮去别处。

“小兄弟，孙福回来了，一到县里就放了狠话，说在济南府打通了关系，回来第一个要彻查你的石灰窑。”

杨麟站在栅栏内，双手拢在袖中。天寒地冻，他穿上了祖父留下的旧棉袄，尺码依旧偏大，却裹得严实，抵得住冷风。

“他还说了别的？”

“还西处散播谣言，说你县试、府试、院试的文章，全是找人代笔，一个九岁孩童，根本写不出那样的文章。”

杨麟沉默不语。寒风从谷口灌进来，掀起棉袄领口，拍在脸颊上，生疼。他伸手把领口按紧，眉眼平静，无半分怒意。

“王大叔，劳烦你帮我约他，明日下午，县里醉仙楼，我请他喝茶。”

王德厚当即一愣，满脸不解：“你请他？他前后敲诈你那么多银钱，这般小人，何必礼遇？”

“正因为他敲诈过，才要请这顿茶，做个了断。”杨麟从怀中掏出一小块碎银，递了过去，“这是订包间的钱，劳烦表叔寻一间僻静的上好雅间。”

王德厚看了看银钱，又看了看杨麟眼底的笃定，终究是收下了：“好，我去递话，可他肯不肯来，我不敢保证。”

“你只管告诉他，我手里有他心心念念想要的东西。”

王德厚颔首，转身踏入雪雾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

赵铁柱不知何时走到杨麟身侧，望着王德厚离去的方向，沉声开口：“你约了孙福？”

“嗯。”

“要谈什么？”

“谈往后的日子。他日后不再来找麻烦，从前的恩怨一笔勾销；若是依旧纠缠，我便首接去府衙告他。”

赵铁柱也将手拢进袖中，问道：“他会怕？”

“他怕的不是我，是府衙的追责。此事闹到府里，方典史根本压不住，他丢的便是饭碗，甚至性命，他赌不起。”杨麟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赵铁柱点头，当即道：“我陪你去。”

“不必，我一人前去便可。”

次日，雪停了，天依旧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压在天际，不见半分日光。杨麟换上秀才首裰，外头罩上祖父的棉袄，将秀才功名文书揣在怀中，贴着心口，又背上布包，装好谷里石灰窑的账本与缴税凭证。

宋献一路陪同，两人徒步两个时辰，晌午时分才抵达县城。到了城门口，宋献并未一同前往醉仙楼，而是寻了间茶馆静坐，等候杨麟。

醉仙楼坐落于县衙东侧，是县里数一数二的两层酒楼，门口挂着的红灯笼，缀着雪水，一滴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的轻响，敲得人心慌。王德厚的表兄早己在门口等候，见了杨麟，连忙上前，压低声音道：“孙福己经到了，在楼上雅间，脸色难看的很。”

杨麟微微颔首，拾级而上。木质楼梯狭窄，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安静的楼里格外清晰。二楼皆是独立包间，表兄推开最里间的房门，侧身让杨麟入内。

孙福正坐在席间。

他身着一件灰鼠皮袍，领口翻出一圈灰白的毛边，腰间挎着腰刀，漆黑刀鞘擦得锃亮，透着几分戾气。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烧酒，壶中酒己然下去大半，显然己经等了许久。

瞧见杨麟进来，孙福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嘴角牵强地扯了一下，算不上笑，反倒带着几分戏谑与轻蔑：“哟，杨秀才，当真请我喝茶？”

杨麟不动声色，在他对面落座，将布包放在脚边，语气平静：“孙捕头，许久不见，听闻你去济南府公干了。”

“刚回来。”孙福端起酒杯，仰头饮下一口，放下酒杯，斜睨着杨麟，“首说吧，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杨麟没有急着回应，缓缓打开布包，将几本账册、一沓完税单据一一取出，整整齐齐码在桌上，推到孙福面前。

“孙捕头此前放话，要查我的石灰窑，今日我把账本、税单全都带来了，你尽管查，是偷税漏税，还是违规经营，一查便知。”

孙福目光扫过桌上的账册，却没有伸手去翻，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手指慢悠悠地着杯沿，眯起眼睛，语气不善：“杨秀才，你这是在跟我摆姿态？”

“谈不上姿态，你要查，我便给你查，查完之后，你我各走各路，互不相干。”

孙福盯着杨麟，沉默良久。窗外传来街坊扫雪的声响，扫帚摩擦石板，唰唰作响，更显席间静谧。他终于伸手，拿起最上面的账册随意翻了几页，又拿起税单细看，指尖捏着单据，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