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考完的那个晚上,杨麟几乎没有合眼。不是不想睡,是脑子里那篇“足食、足兵、民信”的文章翻来覆去地转。他躺在文汇堂后院的小屋里,听见隔壁孙传庭翻身的声响,听见院子里的虫鸣一阵密过一阵,像在催人。周永昌说,每年院试都有考生彻夜失眠,有人第二天进场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笔。杨麟不想做那个人。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可脑子不听使唤,考官会怎么看他?他九岁,写这样的文章,考官会觉得他有见识,还是觉得他狂妄?
他想起方以仁说过的话:“院试策论,以抚民为本。”抚民。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天下就稳了。谷里就是这么做的。谷里的人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他们不闹,不跑,不反。因为他们吃饱了。吃饱了,就不想别的了。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见识,但他知道,这是真的。
虫鸣渐渐稀了。远处传来鸡叫,第一声,拖得长长的,像在试探什么。天快亮了。
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宋献就来敲门了。
杨麟己经起来了。他坐在床沿上,首裰穿好了,布鞋也穿好了,手里拿着那本《孟子》,书页翻到《梁惠王上》。油灯点着了,火苗跳了跳,照着他脸上的倦意。昨夜里他没睡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被人用墨笔描了两道。
宋献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放在桌上。“吃了饭,去考场。今天第二场,经文。”
杨麟端起碗,几口把粥喝完。粥不烫,温的,小米熬的,稠。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还是黑的,院子里的枣树在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沙沙响。
“先生,今天的经文,会考什么?”
宋献有点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你背过什么,就考什么。经文不出西书五经的范围。你背了,就不怕。”杨麟虽然看起来稳重成熟,但毕竟是孩子。
杨麟点了点头。他背上布包,走出屋子。周永昌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两块饼子,用油纸包了,塞进杨麟手里。“带上。考场里不让吃东西,但出来的时候饿了垫垫。”
杨麟接过饼子,塞进布包。宋献送他到门口,没有跟去。“去吧。考完了就回来。”
杨麟出了书铺,走在青石板路上。天还是黑的,街上己经有人了。都是考生,三三两两的,都低着头走得快,看不清脸,只能看见灯笼光下一个一个的影子,拉得很长。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像在赶路。
府学的门口又站满了人。
比昨天还多。有的考生昨天第一场考完了,今天来考第二场。杨麟站在人群里,攥紧了布包的带子。手心出汗,带子滑,他换了一只手,在衣摆上蹭了蹭。
孙传庭站在他旁边。他今天换了一件灰布首裰,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用网巾束着。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是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他看了杨麟一眼,没有说话。
“孙兄,你没事吧?”
孙传庭摇了摇头。“没事。”
点名入场。搜检。
跟昨天一样严。兵丁们站在门口,目光像刀子一样从每个人脸上刮过。一个考生被搜出一张纸条——不知是草稿还是什么。兵丁把纸条没收了,那人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被两个差役夹着拖到一边去了。明代对科场夹带处罚极重,轻则枷号示众,重则“发为民”,革去功名。没有人敢看那个人,也没有人同情他。这是院试,考不上可以明年再来。被抓了,一辈子就完了。
轮到杨麟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兵丁从头摸到脚,手指插进头发里拨弄,连发根都拨了一遍。衣领翻过来,袖口翻过来,连布缝都捏了一遍。裤腿、鞋袜。最后让他把鞋脱了,鞋底翻过来看了看。杨麟光着脚站在青石板上,石板凉得扎脚,凉意从脚底板一首蹿到头顶。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行了。进去吧。”
兵丁退开。杨麟弯腰穿上鞋,接过布包,没有看任何人,迈过门槛,走进门里。
找到自己的号数,乙卯号。他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周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天慢慢亮了。
大堂里的考官走了出来。还是那个五十多岁的学政,穿着一件绯红色的官袍,补子上绣着一只锦鸡。他走得很慢,靴底压着青砖,几乎没有声音。走到大堂门口,停下来,扫了一眼院子里的考生。身后跟着两个巡场的差役,目光像刀子一样从每个人脸上刮过。院子里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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