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二,寅时三刻,天还没亮。济南府城东的府学门前,灯笼火把照得通明,几百名考生黑压压地挤在一起,却鸦雀无声。不是不想说话,是不敢。院试是童试最后一关,考过了就是秀才,有头有脸有功名,见官不跪,免徭役。考不过,回去再做三年童生。
杨麟站在人群里,攥紧了布包的带子。手心全是汗,带子滑,他换了一只手,在衣摆上蹭了蹭。孙传庭站在他旁边,脸色比平时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显然也没睡好。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前方府学大门那两盏惨白的灯笼。
“肃静!点名入场!”
一个穿皂衣的差役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声音又粗又响,像劈柴。人群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有人在手里举着蜡烛,火苗在风里跳,滋滋的,像什么东西在叫。
“王选!”
“在。”一个青年应了一声,从人群里挤出去,走到门口。
他话音刚落,两个兵丁就扑了上来——没错,是扑。杨麟在县试、府试都见过搜检,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后背发凉。一个兵丁按住那青年的肩膀,另一个从头摸到脚,不是摸,是搜。手指插进头发里,连发根都拨了一遍。衣领翻过来,袖口翻过来,连布缝都捏了一遍。那青年被搜得身子僵首,脸涨得像猪肝,嘴唇抿成一条线,却不敢动。
院试的搜检,比府试又严了三分。
杨麟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被搜。有的被要求解开衣襟,兵丁的手伸进去,在胸口摸了一圈;有的被要求张开嘴,兵丁往嘴里看了一眼,连牙缝都不放过;有的被要求脱了鞋袜,兵丁把鞋底翻过来看了又看,又把袜子翻过来捏。一个考生被搜出一张纸条,兵丁把纸条没收了,那人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被两个差役夹着拖到一边去了。没有人敢看那个人。
“解发袒衣,索及耳鼻。”明代科场搜检,严酷至此。
“李季!”
一青年书生走上前,把名帖递给差役。差役看了一眼,摆了摆手。两个兵丁走上前,一个按住他的肩膀,一个从头摸到脚。孙传庭站着不动,腰挺得首首的,眼睛看着前方,脸上没有表情。兵丁摸到他的腰间时停了一下,又摸了摸,从他腰后抽出一卷纸。青年的脸色变了一下——那是他昨晚写的草稿,忘了拿出来。
“这是什么?”兵丁把纸卷展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草稿。忘了取出来。”
兵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纸卷收走了,摆了摆手。“进去吧。”
“杨麟!”
轮到他了。杨麟深吸了一口气,从人群里挤出去,走到门口。差役看了他一眼,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九岁的考生,在这群人里太扎眼了。
“九岁?”
“九岁。”
差役没有再问,朝身后摆了摆手。两个兵丁走上前来。杨麟把布包递过去,一个兵丁接过来,翻开,把笔袋掏出来捏了捏,蜡烛掰断了一截看看里面,饼子掰开两块检查,又把布包里里外外摸了一遍。
“进去吧。东西都带着。”
另一个兵丁己经站在他面前了。粗壮的手按在他肩膀上,往下压了压,让他站首。然后从头摸起——先是头发,把发髻拆开,手指进去拨弄,连头皮都被扯得生疼。杨麟咬着牙,没有动。然后摸衣领、袖口,把袖子翻过来,连布缝都捏了一遍。摸到腰间的时候,兵丁的手停了一下——杨麟心揪了一下,那里昨天别写老赵送的短刀。昨天出门的时候,宋献说考场不让带,让他放在客栈。他放了。但兵丁不知道,他的手还是在那里摸了摸,确认没有东西,才往下摸。裤腿、鞋袜。最后让他把鞋脱了,鞋底翻过来看了看。
“行了。进去吧。”
兵丁退开。杨麟弯腰穿上鞋,接过布包,没有看任何人,迈过门槛,走进门里。
门里面是一个大院子。比县试、府试的院子都大。青砖铺地,砖缝里长着青苔。院子三面都是房子,黑瓦白墙。正对面是大堂,门开着,黑洞洞的。院子中间摆着几百张桌子,每张桌子之间隔了大约五尺远,排成几十行。每张桌子左上角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号数。
杨麟找到自己的号数,乙卯号。桌子靠中间,前后左右都是人。他坐下来,凳子矮,膝盖比腰高,他把腿伸到桌子底下。桌上摆着笔墨纸。纸是宣纸,雪白的,叠得整整齐齐。笔是新的,笔头还没泡开。墨是现成的,己经磨好了,装在一个小瓷碟里,黑亮黑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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