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的天,还浸在墨色里,杨麟就醒了。不是谁喊的,是心里那点事像块小石头,硌得人睡不踏实。他躺在土炕上听窗外虫鸣,秋虫叫得比夏天稠多了,一声叠着一声,像在耳边催着赶路。
昨儿夜里周氏把包袱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首裰、布鞋、干粮、蜡烛、笔墨,一样样数得仔细。那件靛蓝色的首裰,她叠了又叠,叠得平平整整,用块蓝布包起来,还系了两个死结。杨麟说不用系那么紧,她只道路上颠,系紧了才不会散。他没再吭声。
宋献己经站在院子里了。换了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首裰,领口磨出了毛边,却干干净净。手里提着个鼓囊囊的布包,装着他那几本翻旧的书和几块饼子。赵铁柱靠在栅栏门口,没拿刀,空着手。他看了杨麟一眼,把栅栏门拉开。
“早去早回。”
杨麟点了点头,跟着宋献出了谷口。
天还是黑的,路像浸在墨里。宋献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吹,一点光亮跳出来,勉强照着脚下的土路。土干得很,脚踩上去,尘土扑簌簌地沾在鞋面上。两人走得慢,宋献在前,杨麟在后,一路没说话。
约莫一个时辰,天蒙蒙亮了。太阳从东边山脊线探出头,金红色的光泼在田野上。路边庄稼地里,玉米己经长到一人高,宽叶子在风里哗啦作响;谷子也抽了穗,沉甸甸地弯着腰。杨麟看着这些庄稼,忽然想起谷里的麦子早收完了,李老西正带着人翻地,准备种绿豆。
“先生,方先生这次见了我,会说什么?”
宋献没回头,声音飘在风里:“他会看你的文章。看了就知道你进益了多少。”
“要是他觉得不行呢?”
“不会。你写了二十多篇,哪一篇没长进?他眼里亮着呢。”
杨麟没再问。
太阳升高时,他们到了青州府城。城门开着,两个兵丁靠在墙根打盹,手里的长矛斜斜搭着。进城的人不多,挑担的、背篓的,都低着头快步走。杨麟和宋献顺着青石板路往东走。
松林书院的门敞着,门口站着个穿青布首裰的仆人,垂着手。看见他们,侧身让开。
“方先生在里面,请进。”
院子还是老样子。几棵老松树树干粗壮,枝桠斜斜伸向天空,遮了半边院子。树下石桌石凳摆着,棋盘没收,棋子还散在上面。阳光从松针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方以仁站在堂屋门口,月白色首裰配着青布腰带,看见杨麟,没笑,只点了点头。
“进来。”
杨麟走进去,宋献跟在身后。堂屋里收拾得干净,墙上那幅山水画还挂着,下面长桌上笔墨纸砚摆得齐整。方以仁坐在椅子上,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坐。文章带来了?”
杨麟从布包里掏出一沓纸,双手递过去。方以仁接过来,一篇篇慢慢看。看得极细,从头至尾,偶尔停下来用手指点一点纸页,却没说话。杨麟坐在对面,手放在膝盖上,连大气都不敢喘。堂屋里静得很,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在地上的轻响。
约莫半个时辰,方以仁把文章放在桌上,抬起头。
“八股差不多了。破题准,承题稳,起股中股后股束股都匀称。策论还差些火候。”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你那策论,空话还是多。说富民要减税,减多少?怎么减?减了官府的缺口补哪里?这些都得想透。”
杨麟没说话。方先生的话在心里转了一圈——减税,减多少?他答不上来。谷里不用交税,是因为他是童生,有功名的人家免徭役,田赋也少些。可谷外的百姓,税重了活不下去,税轻了官府又没钱。哪有什么简单的答案。
“方先生,我写不出来。”
方以仁看他一眼:“写不出来才对。你要是写得出来,早就是朝廷的大臣了。”他把文章叠好放在一边,“院试的策论,考官不指望你拿出治国方略。他看的是你的思路,你的见识。把问题说透,道理讲明白,就够了。”
方以仁站起来,走到长桌前拿起一本书翻了翻,又放下。转过身看着杨麟:
“院试在济南府考,考官是学政李廷机,福建人。这人学问好,性子正,出的题不会偏怪。你正常发挥,就能过。”
杨麟愣了愣——方先生连考官是谁都打听清楚了。他站起来鞠了一躬:“多谢方先生。”
方以仁摆了摆手:“不用谢。你考上了,是我的脸面;考不上,我的脸面也不好看。”他坐回椅子,“什么时候动身去济南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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