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夏耘

接下来的日子，杨麟把自己关在堂屋里。

卯时起，亥时睡。早上背书，上午写八股，下午听宋献讲经义，晚上自己温习。一天写一篇文章，写完了用宣纸誊清，王德厚来了以后帮忙捎去青州府给方以仁。方以仁批改得很快，文章送出去五天，批改就回来了。杨麟打开信封，看见纸上密密麻麻的红字，有的地方划了圈，有的地方画了叉，旁边写着小字——“破题太急”“承题拖沓”“起股不错，中股弱了”“束股收得好，但缺力度”。杨麟把批改看了一遍又一遍，把方以仁写的每一个字都记住了，然后重新写，写完了再寄。

方以仁第西次批改回来的时候，在信末尾加了一句话——“八股架子搭稳了。可以练策论了。”

宋献看了方以仁的批语，点了点头。“方先生说得对。从今天起，上午写八股，下午写策论。策论题目你自己拟，拟好了我看了再写。”

杨麟拟的第一道策论题目是《论农桑为国之本》。宋献看了，点了点头。杨麟铺开纸，蘸了墨，开始写。策论不用分段对仗，写起来比八股快，但他不敢快，每一句都想好了才落笔。写完了，宋献接过去看了一遍。

“写得不错。但空了一点。你说农桑为本，怎么个本？朝廷应该怎么做？老百姓应该怎么做？你谷里的麦子怎么种的？石灰窑怎么烧的？这些都可以写进去。”

杨麟把宋献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谷里的麦子，是李老西种的。谷里的石灰，是赵铁柱烧的。这些人，这些事，就是农桑为本的例子。他重新写了一遍，把谷里的麦田、石灰窑都写进去了。

方以仁的批改回来，在文章末尾写了一句——“务实。好。”

五月，麦子抽穗了。

李老西从地里回来，鞋上沾满了泥，裤腿湿到膝盖。他站在院子门口，把锄头靠在墙上，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麟哥儿，麦子抽穗了。穗子大，粒多。今年收成错不了。”

杨麟从堂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地里的麦子。麦穗己经抽齐了，绿油油的，在风里摇。他蹲下来，掐了一穗，在手心里搓了搓。麦粒还是软的，浆水足，一掐就破。他把手心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一股青草的气味。

“李大叔，再过多久能收？”

“一个月。六月底。”

杨麟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麦壳，转身走进堂屋。

石灰窑那边，赵铁柱每天去转一圈。李西带着陈二狗，两班倒，窑火没灭过。钱掌柜半个月来拉一次货，两千斤，铜钱一串一串地送进来。赵铁柱把铜钱交给周氏，周氏锁进柜子里，钥匙贴身挂着。柜子快装不下了，她又添了一个木箱，锁得严严实实的。

王德厚又来了两回，带了三个人来。两个青壮年，一个三十来岁的庄稼人。杨麟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三个人。都瘦，都黑，都低着头，不敢看人。

“会干什么？”

“会种地。”“会砍柴。”“会烧窑。”

“试半个月。管吃管住，没有工钱。半个月后，能干的留下，不能干的走。”

三个人点了点头。赵铁柱把他们带到柴房后面的空地上，让他们搭棚子住。三个人干了一下午，用木棍和茅草搭了两个棚子，歪歪扭扭的，但能住人。

五月底，方以仁亲自来了。

他穿着青布首裰，腰间系着白布带，脚上是黑布靴。一个人来的，没有带仆人。杨麟在堂屋里写字，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走出来一看，方以仁站在院子中间，正看着地里的麦子。

“方先生？”

方以仁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文章我批了。八股差不多了，策论还欠火候。”他走到堂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宋先生在不在？”

宋献从屋里出来，拱了拱手。“方先生。”

方以仁还了礼。“我看了杨麟的文章，有些地方需要当面讲。院试在八月，没多少时间了。我今天来，把剩下的文章讲完。”

三个人进了堂屋。方以仁坐在炕沿上，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纸，是杨麟写的文章，上面密密麻麻地批了红字。他把纸摊在桌上，一篇一篇地讲。讲得很细，每篇文章的毛病都指出来，每一处都讲透了。杨麟听着，手里握着笔，把方以仁说的话记在纸上。宋献坐在旁边，偶尔插一句。

讲了两个时辰，方以仁把纸收起来，站起来。

“行了。剩下的，你按我说的改。改完了，不用寄了，院试之前你再来一趟书院，我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