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府试（三）——终场

第二场放榜那日，杨麟竟比往日醒得更早。天刚蒙蒙亮，窗纸还浸着夜的青灰，他便坐起身，指尖攥着被角，指节泛了白。

他没去看榜的打算。

索性挪到窗前，将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大学》摊在案上，目光却黏在纸页的纹路上，一个字也读不进去。窗外的天是沉郁的灰，云层堆得像浸了水的棉絮，压得人喘不过气，风裹着潮湿的潮气钻过窗缝，拂在脸上，凉丝丝的。宋献立在门口，手中那本旧书被他捏得发皱，书页未曾翻动，目光落在杨麟僵首的背影上，没作声。

“不去看看？”先生的声音破了屋内的静，带着几分沉缓。

杨麟头也没回，指尖抠着案沿，木然道：“不去了。去与不去，榜文都在墙上挂着，名字也定了。”

宋献看了他半晌，那少年的肩背绷得像块硬石，连脖颈都透着股倔强的僵。他终是没再多言，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木质楼道里敲出细碎的响，渐渐远了，随后是“吱呀”一声大门开合，街上的人声、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顺着风飘了进来，混着远处早点摊的油烟气，钻进客栈的每一个角落。

杨麟就那样坐在窗前，一动不动。案上的《大学》被风掀了一角，落在“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字句上，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约莫半个时辰后，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人，是两道，一前一后，前快后慢。杨麟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手攥住，咚咚地撞着胸腔，他猛地放下书，站起身，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门被推开。

宋献走了进来，官青色的首裰沾了点晨露的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的松。孙传庭跟在身后，手里提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布角磨出了毛边，他的脸比昨日更白，唇色泛着淡，显然也是熬了许久。

杨麟望着他们，喉间滚了滚，终究没说出话。

“过了。”宋献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杨麟心上，“第西排第五个。”

杨麟的拳头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重重点了点头，眼眶微微发热，还是没开口。孙传庭走过来，将布包往桌上一放，“啪”的一声轻响，他从里面摸出块冷硬的麦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杨麟。

“明天第三场。”孙传庭咬了一口饼子，麦渣掉在他的首裰上，他也不在意，嚼着饼子道，“策论。心里有底没？”

杨麟接过饼子，没吃，攥在手心，饼子的冷意透过布巾渗进掌心，他低声道：“考题是什么都不知道，哪来的底。”

孙传庭瞥了他一眼，将剩下的饼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考题猜不着，但路子能摸。府试策论，绕不开治国、安民、边防、河工这几样。你总该知道些外头的事，不能只闷在山谷里读书。”

杨麟沉默了。这些日子在客栈，宋献给他讲过朝堂的规矩，孙传庭跟他聊过山西的农事，辽东的战事他也听了不少，可那些都是听来的，真要落笔写成文章，终究是两码事。

“孙兄，你猜这次会考什么？”

孙传庭系紧了布包的带子，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楣上，顿了顿才道：“难说。但辽东战事闹得凶，朝廷拨饷屡屡受阻，考官说不定会借这个题。”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明天考场见。”话音落，他推开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晨雾里。

杨麟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低下头，看着掌心的半块饼子。饼子硬邦邦的，边缘都裂了，他捏了半晌，终究还是放在了桌上。

“先生，策论真考辽东的事，我写不出来怎么办？”他转过身，看向宋献，声音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忐忑。

宋献拉过椅子坐下，将旧书放在膝头，指尖轻轻着书脊：“写不出来也得写。把你知道的、想到的都写上去。考官要的不是你拿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治国方略，是看你的见识。你才九岁，能有几分见解，就写几分，不必硬凑。”

杨麟没说话，在心里反复琢磨先生的话。辽东的事，他只知道奴儿哈赤的兵强马壮，知道朝廷兵饷不够，知道老百姓要被苛捐杂税压得喘不过气。可这些够吗？他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双手只会握笔、扶犁、搬石灰，哪懂什么朝堂对策。

他拿起笔，蘸了点墨，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民本”。写罢，又划掉，重写——“民为邦本”。看了看，再添上——“本固邦宁”。写完，他把笔一扔，笔尖在纸上滚了几圈，停在了墨痕未干的“宁”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