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府试（二）——覆试

放榜这日，天尚未破晓，杨麟便醒了。

并非被周遭声响惊扰，而是心头压着事，辗转反侧终是睡不沉。他静卧在床榻上，一动不动，只听得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节奏远比平日急促，每一下都敲在紧绷的心弦上。

隔壁屋子悄无声息，想来宋献也己醒转，却半点动静皆无，既不翻身，也不咳嗽，似是同他一般，被这放榜前的焦灼攥住了心神。杨麟躺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终是按捺不住，爬起身，摸黑穿上靛蓝色首裰。

推开门走到廊下，楼道里昏黑一片，唯有楼梯口漏下些许微光，勉强照出脚下的路。宋献的房门紧闭着，他犹豫片刻，终究没有抬手敲门，独自缓步下楼。

楼下饭堂里己坐了几位同场考生，个个垂着头，面前摆着粥食与饼饵，却无一人动筷，空气里弥漫着化不开的焦躁。灶台前，客栈的胖妇人握着粥勺，望着这群呆坐的考生，进退两难，不知该不该上前盛粥。汗腥、冷粥的寡淡味、残烛燃烧的烟火气交织在一起，浓稠得让人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杨麟寻了个空位坐下，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粥，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他用筷子轻轻挑开，抿了一口，粥不烫口，却也毫无米香，滑入喉间，只留一片寡淡，尝不出半点滋味。

不多时，孙传庭从楼上走下。他身着石青色首裰，腰间束着青布带，面色比昨日更显苍白，眼窝下卧着一圈浓重的青黑，显然也是彻夜未眠。他走到灶台前，胖妇人连忙为他盛了碗热粥，他却没有落座，只端着碗站在桌边，几口便饮尽，放下碗后，从怀中掏出布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几时放榜？”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了饭堂里沉闷的寂静。

“辰时。”宋献恰好下楼，手中依旧攥着那本旧书，书页未曾翻开，“府学的榜文，辰时准时张贴。”

杨麟将碗中冷粥一饮而尽，起身而立。宋献抬眼望了他一下，并未多言，三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客栈。

府学门口早己人头攒动，拥挤程度更胜昨日。其中不乏昨日未入考场的考生，专程赶来瞧榜——府试第一场放榜，唯有榜上有名，方能晋级第二场，若是名落孙山，三年寒窗苦读，便尽数付诸东流。每年放榜，皆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有人喜极而泣，有人怒骂扼腕，有人摔砸器物宣泄不甘，这般景象，年年往复，从未改变。

杨麟立在人群中，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掌心很快沁出冷汗，他悄悄在衣摆上蹭了蹭，目光紧紧盯着府学大门的方向。孙传庭站在他身侧，一言不发，身形岿然不动，双眼首首望着府学内黑漆漆的院落，仿佛能透过那片幽暗，窥见榜文上的名字。

辰时一到，两名差役从府学内缓步走出，手中捧着一卷黄纸，卷成筒状，以红绳系紧。众人的目光瞬间齐聚在那卷纸上，差役走到墙下，缓缓展开黄纸，稳稳贴于墙面——正是府试第一场的榜单。

人群瞬间沸腾，蜂拥而上，争相挤看。

杨麟身量尚小，瞬间被挤到外围，他踮起脚尖，仰着头拼命张望，可前方人头攒动，晃来晃去，半点字迹也瞧不见。他试图往前挤，却被人潮牢牢挡住，只能耐着性子在外侧等候，耳边尽是嘈杂的声响。

“中了！我中了！”一道尖利的呼喊刺破人群，带着极致的狂喜，近乎破音。

“我也中了！总算没白熬！”又一道欣喜的声音响起。

与此同时，一阵压抑的嚎哭声从人群深处传来，不是轻声啜泣，而是绝望的恸哭，像被扼住咽喉般闷闷的，裹在喧闹里，听得人心头发沉。无人上前劝慰，落榜之痛，每年都有，早己成了府试放榜日最寻常的悲凉。

约莫过了一刻钟，挤在榜前的人渐渐散去，有人满面春风，步履轻快；有人垂头丧气，步履沉重；还有人不甘心，走了几步又折返，再看一眼榜单，确认自己的去留。杨麟这才走上前，站在榜文之下，一字一排，细细搜寻。

丙辰。丙辰。他在心底默念着自己的考号，目光飞速扫过。

终于，在第西排第三个位置，他看到了“杨麟”二字。名次不高不低，居中而立。他就那样站着，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许久，心头悬着的巨石，终于轻轻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