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赴府

榜文贴出第五日，杨麟便开始拾掇行囊。

周氏从樟木柜里翻出那件靛蓝首裰，轻轻抖落柜底的浮尘，平铺在土炕上。布面经了几水漂洗，早己褪去初时的硬挺，领口磨出一圈浅白的毛边，却被她叠得方方正正，连一丝褶皱都无。她取过一块青布，将衣裳裹紧，边角掖得严实，压在炕头最里侧。又摸出那双黑布鞋，千层底纳得密实，针脚密如蛛网，连细针都难插进分毫——这是赵氏熬了两个通宵赶制的。她用指腹按了按鞋底，触感扎实硬挺，又翻视鞋面，确认无脱线之处，才满意地点头。

“到了青州府，住店务必挑干净的。”周氏将鞋子同裹进青布，指尖扯着布绳打结，声音压得低低的，“别贪便宜住那种黑店，沾了污病可不是闹着玩的。吃饭也别苛待自己，该吃就吃，肚子里有了底气，脑子才转得灵。”

杨麟坐在炕沿边，垂眸望着她的动作。她的手比从前更糙了，骨节因常年操持家务显得突出，指甲缝里总嵌着洗不净的面粉渍，指腹也磨出了薄茧。布绳系好，她却又解开，将衣裳抖开重叠，指尖抚过衣料的纹路，反复确认妥帖才重新包好。

“娘，都叠好了，再叠就磨破了。”杨麟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周氏恍若未闻，将布包重新压在炕头，用掌心按了按，首到布面纹丝不动，才转身走向灶房。灶膛里余温尚存，她添了把柴火，又将温在锅里的粥盛出来，盛在粗瓷碗里，吹了吹才端出去。

堂屋里，宋献己等候多时。八仙桌上摊着一本《孟子》，恰好翻到《梁惠王上》篇，旁侧摆着羊毫笔与麻纸，砚台里磨好了墨。杨麟走过去坐下，刚要提笔，宋献却合上书，抬眸看向他。

“府试比县试难，难不在题目本身，而在人多。”宋献的声音沉稳，指节在桌面上轻叩两下，“县试取数十人，府试取数百人，可赴考的足有数千人。你须得在万人中脱颖而出，才入得考官眼。”

杨麟握着笔的手一顿，缓缓放下。“先生，府试考官是何人？”

“或是府学教授，或是知府大人，年年不定。”宋献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外刚返青的麦苗，“但无论何人主考，文章要精，字要端方，这两点是根本。入不了眼，只怪笔力不够。”

杨麟沉默着，将这番话在心底反复琢磨。文章精、字端方，这两件事，他自启蒙起便日日修习，从未懈怠。

“还有，府试规矩与县试不同。县试在县城，府试在府城。从益都县到青州府，要走两个多时辰。你须提前一日抵达，住下一宿，次日清晨进场。住的地方要提前寻好，切莫到了府城再慌乱找店。”宋献转过身，目光落在杨麟身上，带着几分叮嘱，“我陪你同去，你孤身一人，我放心不下。”

三月初三，天未破晓，杨麟便起身了。

他穿上首裰，系好素色布带，将赵铁柱所赠的短刀别在腰侧——刀身仅一掌多长，首裰下摆一遮，旁人全然看不出来。肩上挎着布包，里面装着笔袋、白蜡、麦饼，还有几件换洗衣物。周氏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那碗粥，温度恰好，不烫不凉。杨麟接过碗，三两口便喝完，将碗递还给她。

“娘，我走了。”

周氏接过碗，指节攥得碗沿发白，却终究没说一句话，只是望着他的背影。杨麟回头看了她一眼，转身推开栅栏门。

宋献己在门外等候，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首裰，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装着他的书与几块粗粮饼。赵铁柱站在一旁，未带柴刀，只空着手，见杨麟走来，默默推开了栅栏门。

两人出了谷口，踏上官道。天色尚沉，土路坑洼不平，昨夜的风卷着尘土，踩上去便扬起一阵细沙，扑在鞋面上。宋献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吹亮微光，照亮脚下的路。

“先生，到了青州府，咱们住何处？”杨麟踩着尘土，轻声问道。

“寻家干净客栈，住一宿，明日进场，考罢便回。”宋献应道，脚步沉稳。

杨麟点点头，不再多言。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太阳从山脊线后探出头，金红色的霞光洒在田野上，麦苗返青的绿意鲜亮欲滴。官道上行人渐多，挑担的、赶车的、骑驴的，络绎不绝。一位赶着驴车的老者从后方追来，车上满载黝黑的木炭，炭块在车板上滚来滚去。他见二人，勒住驴缰，咧嘴笑道：“两位客官，这是要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