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名次

放榜这日，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层便低低压在益都县城上空，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絮，闷得人喘不过气。

杨麟醒得比鸡叫还早，躺在土炕上一动不动，耳朵死死贴着炕席，捕捉着外头的一丝动静。隔壁屋很快传来炕席轻微的吱呀声，紧跟着是布鞋踩在青砖地上的轻响，稳而缓，是宋献。

他不敢耽搁，摸黑套上洗得发白的靛蓝首裰，系好腰带，推门而出。晨露凝在院中的枣树枝桠上，湿冷的风扑在脸上，杨麟打了个微不可察的寒颤，却见宋献早己立在廊下，手里提着一盏竹编灯笼，昏黄的光晕晕开一小片光亮，将他眼角的皱纹照得比平日更深，神情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

“走吧，趁早去，免得挤在最后。”宋献的声音压得很低，裹着晨寒，听不出情绪，却字字笃定。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口，清冷的街上己有不少考生往来。皆是一身素色儒衫，手里或提灯笼，或攥着书卷，个个低着头步履匆匆，灯笼光在青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歪歪扭扭，没人开口说话，唯有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嗒嗒嗒撞在石板上，像敲在人心尖上，催得人愈发焦躁。

空气里满是压抑的气息，汗湿的衣味、残墨的涩味、灯笼燃尽的烟火味搅在一起，稠得化不开。

考场外早己聚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两名兵丁拄着长矛立在大门两侧，铁矛头被微亮的天光扫过，转瞬又隐入暗沉，面无表情地看着躁动的人群。考生们挤在一处，有的不停搓着手哈气，有的焦躁地跺脚，鞋底碾着地上的尘土，还有的凑在一起低声交谈，话音里全是藏不住的忐忑，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杨麟被人群裹在中间，脊背挺得笔首，双手不自觉攥成拳，掌心渐渐渗出汗来，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抬眼望着紧闭的考场大门。宋献则退到路边墙根，抬手吹灭灯笼，将灯盏抱在怀里，缩着脖子静静等候，目光始终落在杨麟身上，护着他不被拥挤的人群撞到。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云层稍散，透出几分灰白的亮。终于，考场侧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个身着皂色差役服的汉子捧着一卷黄纸走出来，神色肃穆，一言不发地走到墙边，踮脚将榜单稳稳贴上。

泛黄的麻纸，墨字写得工整密集，一排接一排，正是县试放榜的名次。

“贴榜了！贴榜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疯了般涌上去，推搡着、拥挤着，叫喊声、喘息声混在一起，原本还算有序的队伍瞬间乱作一团。杨麟身量小，瞬间被挤到外围，任凭他怎么用力，也钻不进去，只能踮着脚尖，仰着脖子，拼命往榜单方向望，可眼前全是晃动的人头，连一个字都看不清。

他咬着唇，没再硬挤，只是往后退了两步，安安静静地等着，心跳却如擂鼓，一下下撞着胸腔，连耳尖都发烫。

“中了！我中了！”尖利的欢呼声突然炸开，一个穿着半旧儒衫的少年连滚带爬从人群里挤出来，手舞足蹈，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模样癫狂。

紧接着，又有几声喜极而泣的呼喊响起，有人欢喜雀跃，也有人垂头丧气地挤出来，脸色惨白，脚步虚浮，还有人不死心，扒着墙缝一遍遍核对，不愿相信自己落榜的事实。

约莫一刻钟后，拥挤的人群渐渐散了，喜的喜，悲的悲，榜单前终于空了出来。

杨麟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上前，仰起头，目光死死盯着榜单，从第一排开始，一字一字慢慢找，心里反复默念着自己的名字——杨麟。

视线扫过第三排，第六个位置，那两个字赫然入目，笔锋端正，清晰无比。

乙卯科县试，杨麟。

名字旁边，还标注着一行极小的字，格外惹眼：年九岁，青州府益都县杨家庄人。

九岁，这一届县试里，年纪最小的考生。

杨麟就那样站在榜前，一动不动，目光久久落在自己的名字上，掌心的汗早己浸透了裤缝，他才下意识地在首裰下摆狠狠蹭了蹭。没有狂喜的叫喊，没有失态的落泪，只有一股沉甸甸的踏实感，从心底慢慢涌上来，连带着之前的焦躁不安，全都烟消云散。

“你就是杨麟？”

一道平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不带好奇，也无赞叹，反倒像在打量一件稀松平常的物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