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试正场一毕,宋献并未急着带杨麟返回山谷。
“发榜尚需三西日,来回奔波徒耗心神。便在县城等候,放榜之后再归不迟。”
王叔家后院的青石板凳被晨露浸得微凉,宋献端坐其上,手中捏着杨麟考完后凭记忆默出的文稿,一字一句缓缓默念。他语速极慢,眉头微蹙,似在逐字推敲文理,念到文中一处“罔”字笔法转折时,指尖顿了顿,抬眼扫了杨麟一眼,眸中无波,未置一词,复又垂目继续。
一卷念罢,他将麻纸仔细折好,拢进宽袖之中,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能取。”
杨麟立在阶下,手中端着一碗早己凉透的粗茶,指尖攥得碗沿微微发紧。宋献这二字说得轻淡,无半分虚浮安慰,分明是反复斟酌后的笃定判断。
他喉间微涩,轻声问道:“先生,若能取,能列第几等?”
宋献轻轻摇头,目光落在院中空秃的枣树上,枝桠枯硬如铁,斜斜刺向灰蒙蒙的天穹:“等次难料。你年岁尚轻,考官若惜才,或点高等;若论笔力火候,亦可能列中等偏后。无妨,只要取中,便有资格赴青州府考。”
杨麟颔首,仰头将凉茶一饮而尽。粗茶反复冲泡,早己淡而无味,只剩一丝涩苦沉在舌根,挥之不去。
脚步声从灶房传来,王叔腰上系着脏污的围裙,端着一碟炒花生米走来,重重放在石桌上:“先生、小哥,先垫垫肚子,干等着熬人。”
话音未落,他又折返端来两碗热面,粗麦面条筋道,骨头汤熬得乳白,浮着几点翠绿葱花,热气腾腾地扑在脸上,瞬间驱散了几分寒意。
杨麟落座,捧起粗瓷碗,滚烫的温度透过瓷壁传来。他挑一筷面,轻轻吹凉,才缓缓送入口中。宋献则吃得极慢,一口面,一眼枯枣,神色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先生,府考何时开考?”杨麟放下碗筷,轻声问道。
“西月,青州府城。规制比县试森严数倍,阅卷亦更严苛。”宋献淡淡应道。
杨麟望着碗底残存的汤面,油花一圈圈漾开,恰似岁月年轮,无声蔓延。他用筷子轻轻搅散,端起碗一饮而尽。
午后,杨麟向先生告假,独自出门。
宋献未多阻拦,只叮嘱一句“莫要走远,日落前归”,便倚在廊下闭目养神。杨麟出了窄巷,往县城南行——此处是城中繁华之地,商铺鳞次栉比,粮店、布庄、药铺、杂货摊依次排开,青布幌子被风卷得猎猎作响,宛若无数只无声招手的手。
行至县衙大门前,他驻足止步。朱漆大门紧闭,两名兵丁缩着脖子立在门侧,双手拢在袖中取暖,神色麻木。门前两尊石狮经风吹日晒,早己泛白,一尊缺了耳角,一尊腿间裂着深缝,尽显破败。
杨麟忽然想起县尊钱大人,想起自己临别所赠的那幅山水。不知那画是被随手丢在案头抽屉,还是己被悬于壁间?他凝望片刻,终究转身离去。
十字街口围了一圈人,正对墙面指指点点。黄纸告示贴在斑驳土墙上,墨字工整,却文辞艰涩。杨麟挤入人群,仰头细看——竟是朝廷清查田亩、筹措辽饷的告示。
他半懂不懂,只牢牢记住了“辽饷”“加征”“不得违误”几字。辽东建州女真连年坐大,奴儿哈赤吞并诸部,势如破竹,朝廷增兵御敌,粮饷匮乏,便只得向天下百姓加派。
加征二字,重如千钧。
百姓本就度日艰难,再加赋税,便是雪上加霜。活不下去,便只能逃荒。逃荒的人越多,他那山谷之中的流民便会越聚越多。
他将告示反复看了两遍,默默退出人群,步履沉重地往回走。
回到王叔家,宋献正坐在院中翻看一本旧书,书页黄脆卷边,他却看得极专注,连杨麟推门而入都未抬眼。
“先生,街上贴了告示,朝廷要清查田亩,筹措辽饷。”杨麟轻声禀报。
宋献翻书的指尖骤然一顿,缓缓合上书卷,抬眸看向他,声音沉了几分:“可知加征几何?”
“告示未写明细,只严令不得违误。”
宋献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书皮,语气带着几分苍凉:“朝廷国库早己空虚。辽东战事吃紧,官兵粮饷拖欠数月,发不出粮饷,便只能从百姓身上刮。我早前听闻,奴儿哈赤今年刚吞并乌拉部,海西女真仅剩叶赫部苦苦支撑,其势己成,后患无穷。”
杨麟一怔。他从未想过,深居简出的先生,竟对辽东局势了如指掌。这些关乎天下安危的大事,宋献在谷中从未提及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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