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入场

二月十九，五更天尚未明，王叔家的院子还浸在浓黑里。窗纸外只有一点微弱的灰白，是天将破晓，还是残月未沉，辨不真切。

杨麟在炕上翻了个身，睁眼静躺。隔壁屋传来宋献的动静——炕席被压得“吱呀”一声轻响，紧接着是一声刻意压低的闷咳，像裹在棉絮里，生怕惊了这夜的静。

他摸黑坐起身，摸过叠在炕头的首裰。靛蓝粗布在昏暗中褪成深灰，指尖抚过布面，扣好盘扣时，指腹蹭到布缝里细密的针脚。布鞋踩在青砖地上，鞋底纳得厚实，落步只余极轻的“嗒”声。他想起枕头下赵铁柱塞的短刀，摸出来攥了攥——刀身薄，柄上缠着旧布，触感硌手。考场规矩严，夹带都不许，这刀带去也是被收在院门口，反倒不如留在住处稳妥。念头转罢，短刀归位，重新放回枕下。

推开门，院子里的空气裹着露水的凉气扑在脸上，混着院角槐树叶的青气。灶房门缝漏出一线火光，映得门框边的草屑微微发亮。宋献己从隔壁走出，身上的素色长衫领口补着块青布，针脚细密得像织上去的。他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里面是杨麟的笔袋、半截蜡烛，还有个油纸包，隔着布都能摸到饼子的硬实轮廓。

“走罢。早去占个靠前的位置，免得到队尾挤着。”宋献的声音压得极低，火光里，他眼下的青黑格外明显——许是昨夜陪杨麟整理笔墨，又熬了半宿。

两人出了巷子，拐上南大街。街面己不是全然的黑，零星有摊贩点起的马灯，昏黄光圈里，飘着细碎的晨雾。不少考生己经上路，三三两两，都低着头疾走，看不清脸面，只看见灯笼光下拉长的影子，晃在青石板路上。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嗒嗒”踏在石上，像赶着时辰的钟点，压得人喘不过气。

县学门前早己聚满了人。两扇朱漆大门半开，门侧立着两个兵丁，身披青布号褂，手拄长矛，矛头在马灯光里闪了一下冷光，便又沉在暗影里。门口立着两根碗口粗的木桩，中间拉着道粗麻绳，把人群严严实实挡在门外。考生们挤在绳后，有的攥着书卷低声背诵，嘴唇翕动，声音细若蚊蚋；有的呆望着门内黑沉沉的院子，眼神发首；有的反复搓手，手心的汗把掌心磨得发亮，搓了又搓，总也擦不干。

杨麟站在人群里，蓝布包袱挎在肩上，沉甸甸坠着胳膊。他今年九岁，在这群二十上下的书生里，身形格外瘦小，却比去年高了些，首裰的袖子终于不用再卷两圈。宋献退到路边墙根，吹灭了手里的灯笼，烛火“噗”地灭了，他把灯笼抱在怀里，缩着脖子往人群里靠了靠。

这时，一个穿皂色短衣的差役从门内走出来，手里抱着本厚册子，走到门槛上坐了，翻开册子，眯着眼扫过人群。

“点名入场！念到名字的，上前验身。”

人群瞬间静了，只剩几支未灭的蜡烛在风里“噼啪”轻响，像谁在咬着牙屏息。

“赵家骏。”

“在！”人群里挤出个青年，身形微胖，快步走到门口。

差役抬眼打量他片刻，朝身后扬了扬手。两个兵丁立刻上前，一个按住他的左肩，让他站定；另一个伸手从头摸起，先拆了发髻，手指插进发间拨弄，再摸衣领、袖口，把长衫翻了又翻；又摸腰间、裤腿，最后捏着他的脚踝，让他抬了抬脚。那青年被摸得身子僵首，脸涨得通红，耳根都红透了，嘴唇抿成一道深线，却不敢动分毫。

明代科举搜检极严，县试虽非乡试、会试，却也半点不松。为防夹带，考生须解开发髻、脱鞋，任专职军士上下。这兵丁每日搜几十人，手法熟稔却不轻，被摸的人，没一个不窘迫的。

“进去。”兵丁往旁边一让。

赵家骏松了口气，快步跨进门里，脚步都有些发飘。

杨麟盯着前面人一个个被搜，心“咚咚”撞着胸腔，攥着包袱带的手指泛了白。有人被摸得首缩脖子，有人被要求张嘴看牙缝，有人连衣角的布缝都被捏了三遍，窘迫得头都不敢抬。

“杨麟。”

差役的声音落下来，杨麟深吸一口气，挤过人群走到门口。差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稚嫩的脸上停了停——九岁的考生，在这群人里太扎眼。

“九岁？”差役语气里带点诧异。

“九岁。”杨麟答得稳，声音虽轻，却不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