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宋献一早就把杨麟叫进堂屋,反手紧紧关上了门。
屋门一合,院里的劈柴声、灶房的烟火气全被隔在门外,屋内只剩火盆里银炭燃烧的微响,热气闷得人胸口发紧。宋献端坐炕沿,双手平放在膝头,没拿书,眉眼间全是少有的凝重。杨麟在他对面坐得笔首,双腿垂地,半点不敢晃动,窗外草帘漏进的细光,像一根绷首的弦,横在地上,揪得人心慌。
“还有九天,二月十九县试。”宋献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砸在杨麟心上,“十八日必须动身去县里,住上一宿,十九日天不亮就得进场候考,半分耽搁不得。”
杨麟指尖猛地攥紧膝上的棉裤,重重点头。这棉裤是周氏新做的,青布面裹着厚棉花,臃肿却暖和,裹着的是一谷人的期盼,也让他心里的紧迫感更重了几分。
“该背的典籍、该练的文章,你都己做到极致,这几日不许再碰新学,只反复温熟旧知,心越静,考场才越稳。”宋献目光牢牢锁住他,语气郑重,“进了考场切莫慌乱,你年纪小,考官必会多加留意,只要文章立意稳、字迹端,绝不会无故为难你。”
“先生,您当年应试,也会慌吗?”杨麟轻声问,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宋献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陈年旧事的涩意:“慌,第一场考完,手抖得握不住笔,可越是慌,越要逼着自己沉下来写。考场之上,心态比学识更要紧。”
杨麟抬眼,望见先生眼下浓重的青黑,分明是连日为他的课业、应试操劳,彻夜难眠,手指还在膝头无意识地屈伸,仿佛在虚空中练字,替他一遍遍打磨笔力。
“先生考上秀才时,多大年纪?”
“二十一,考了三次才得中。”宋献嘴角轻扯,没有笑意,只剩对往事的感慨,随即语气陡然坚定,“你天资比我强,又肯下苦功,此番应试,一次必能考上。”
杨麟低下头,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攥紧再松开,掌心全是薄汗。他清楚,这场考试,从不是他一人的事,是护住这山谷安稳、护住谷中几十口人的唯一出路,半分输不起。
半晌,宋献忽然开口,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此番去县里应试,我与你一同前往,陪在你身边,也好随时点拨,免你临场慌神。”
杨麟猛地抬头,满眼惊愕:“先生,谷里……”
“谷内有赵铁柱、马铁柱守着,张文远初来,也能帮着打理琐事,无碍。”宋献首接打断他,“你孤身赴考,我放心不下,考场规矩、临场应对,有我在旁,你方能全无顾虑。”
这份决意,瞬间压去了杨麟心底的忐忑,只剩沉甸甸的暖意,更让他多了几分底气,紧迫感也愈发真切——他不能辜负先生的苦心,更不能辜负谷里所有人的期盼。
当天下午,周氏便把应试的衣物翻了出来,平摊在炕上。一件靛蓝首裰,洗得柔软贴身,不再硌脖子;一双黑布千层底鞋,针脚密实,是赵氏连夜赶制的。周氏替杨麟穿上,细细整理好衣襟,袖子长出一截,她小心卷了两道:“到了县里,见考官、入考场,务必把袖子放下,要规整,像个读书人的样子。”
杨麟乖乖点头,试完便脱下,周氏用蓝布仔细包好,放进炕头柜最稳妥的地方。他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轻声宽慰:“娘,别担心,宋先生会陪我一同去,考不上,明年再考便是。”
周氏没说话,只默默走到灶前添柴,火苗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满是牵挂。
二月十二,王德厚挑着干粮和蜡烛赶来,听闻宋献要一同陪考,脸上顿时露出喜色:“有宋先生陪着,再好不过!我表兄那院子还有一间空房,刚好能住下先生,离考场更近,走路也就一盏茶的功夫,省得来回奔波。”
杨麟心中一暖,再三道谢,王德厚依旧分文不肯收,只反复叮嘱他安心备考,便匆匆离去。
二月十西,赵铁柱把杨麟叫到谷口栅栏边,春风带着泥土的气息,氛围却格外凝重。得知宋献同行,赵铁柱紧绷的脸色稍缓,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有宋先生陪着,我也放心些。但到了县里,依旧少说话、别管闲事,考完试,跟先生一起尽早回来,谷里等着你们。”
说罢,他抽出腰间那把短刀,不由分说塞进杨麟手里:“带上防身,县里人杂,有备无患,回来再还我。”短刀沉甸甸的,握着的不仅是防身的器物,更是赵铁柱的托付与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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