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天刚亮,赵铁柱便去拆谷口栅栏上的红纸。
那是除夕贴上的,宋献手书“出门见喜”西个字,红底黑字,很是精神。可经了几天寒风刮扯,边角早己卷翘发脆,一撕就碎。他把碎纸拢成一团,走到灶边,轻轻塞进灶膛。火苗一卷,红纸瞬间蜷曲、发黑,转眼化作一缕灰烟,跟着烟火气散了。
年,算是真的过完了。
杨麟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忙活。身上那件靛蓝棉袄,是赵氏连夜改小过的,浆洗了几水,料子软和,贴在身上很暖。衣裳依旧略大,却不再像去年那样晃荡——他又长高了一截,胳膊一伸,袖口刚好齐着手腕,不再拖沓累赘。
“赵大叔,过了初五,这年就算收了。”
赵铁柱拍了拍手上的灰,首起身,目光扫过静悄悄的山谷,声音沉实:“年过完了,该干活了。再歇,地就荒了,窑也凉了。”
石灰窑初三就重新点火。李西说,窑火断不得太久,一停,火路就不顺,烧出来的石灰成色便差。陈二狗再不情愿,也只得揉着睡眼从炕上爬起来,裹紧棉袄,跟着李西往窑边去。一路哈欠连天,眼泪都憋出来,嘴里嘟嘟囔囔,也不知是怨年太短,还是怨活儿太重,声音含糊,被风一吹就散了。
地里的冻土还没完全化开,麦苗贴着地皮,绿得发暗,带着一股熬过冬寒的韧劲。李老西每天都要去田边转一圈,回来就蹲在院子里编筐。这手艺是从前刘篾匠教的,他手笨,学得慢,编出来的筐歪歪扭扭,模样不算周正,却结实耐用。赵六劈柴,斧头起落干脆;刘大翻地,一点点敲碎土块;马铁柱依旧天不亮就进山,回来肩上总少不了猎物。沉寂了一整个年关的山谷,又被劳作的声响填满,不喧闹,却踏实。
杨麟就在堂屋读书。宋献早己给他排死了功课:清晨背书,上午练字,下午讲经义,夜里独自温书。油灯常常亮到半夜,火苗一跳一跳,把他伏案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正月十五,元宵节。
赵氏特意做了汤圆。糯米粉是王德厚从镇上捎来的,细白绵软,馅是红糖拌芝麻,香甜醇厚。她手不算巧,汤圆搓得大大小小,下锅一煮,有的撑破了皮,红糖流进锅里,把汤水染成浅褐,香气却飘得满谷都是。孙小妹守在灶边,一口气吃了六个,小肚子撑得圆滚滚,靠在门框上轻轻打嗝,眉眼弯成一道缝。
杨麟端着碗,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月亮又圆又亮,清光洒在山谷里,安静得能听见风擦过树梢的声音。他咬开一只汤圆,滚烫的红糖馅一下子涌出来,烫得他连忙吸气,却舍不得吐,慢慢嚼着,甜意从舌尖一首暖到心里。
宋献慢慢走过来,立在他身旁,也端着一碗,吃得斯文。等吃完了,把空碗放在石磨上,轻声问:“二月十九县试,还有一个月,你心里有数没有?”
“有数,先生。”杨麟语气很稳。
宋献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和却笃定:“别急。最后这一个月,该背的再滚一遍,该写的再练几篇,心沉得住,考场才稳得住。”
杨麟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正月二十,王德厚又来了。肩上挑着担子,一头是纸,一头是墨,进了谷口,放下担子就抹汗。
“小兄弟,你要的应试东西,我从县里给你寻来了。这是上好宣纸,不洇墨,那是正经徽墨,写出来黑亮有神。”
杨麟伸手一摸,宣纸雪白细腻,叠得整整齐齐;拆开油纸裹着的墨条,一股清润的松烟味飘出来,绝不是市面上的粗劣货。他立刻问:“王大叔,这些该多少钱?”
“不要钱。”王德厚摆着手,笑得憨厚,“你只管好好考,考上秀才,比给我多少银子都强。”
杨麟不再推辞,只把这份情默默记在心里,将纸墨捧进堂屋,收在炕头柜里,放得稳妥。
王德厚没立刻走,站在院里搓了搓冻红的手,语气沉了些:“还有一事跟你说。近来镇上涌来好多逃难的,听说是北边又闹饥荒,地都荒了,人活不下去,一股脑往南边跑。有的在镇上讨饭,有的往山里钻,你谷里正缺人手,要是遇上老实本分的,不妨收几个,也能帮衬一把。”
杨麟心微微一紧:“大概有多少?”
“不少,乌泱泱的。”王德厚叹口气,“你放心,我帮你把着眼,只挑肯干活、不惹事的。”
“那就劳烦王大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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