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岁末

马铁柱入谷不过半月，这山谷便彻底换了气象。

他每日天不亮便进山，归来时肩上总沉甸甸的。有时是一头野猪，有时是一只獐子，有时是一串穿在一起的野兔。猎物往院中石板上一扔，他拍拍手上的土，蹲下身持刀剥皮。手法利落得近乎老练，整张皮子完整卸下，摊平，撒上一层草木灰，晾在风里慢慢阴干。肉则切作大块，赵氏一部分腌了，一部分炖了，余下的挂在灶房屋檐下，被北风吹得紧实发硬，成了冬日最稳妥的存粮。

赵铁柱在一旁看了许久，淡淡开口：“你比我会打猎。”

马铁柱头也不抬：“俺爹教的。俺家三代猎户。”

赵铁柱不再多言，抽出腰刀，在袖上轻轻一擦，刀身微亮。

杨麟在堂屋门口看了片刻，转身回去读书。宋献给他留的题目是“温故而知新”。他上炕坐定，笔在砚台里蘸饱墨，沉吟片刻，落笔书写。窗外风大，吹得窗纸扑扑作响，他抬眼一瞥，又低头继续，心无旁骛。

文章写完，递与宋献。宋献从头看过，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字还要练。意思有了，却不够深。温故不只是记熟，是从旧知里看出新意。你写的只是温习，不是知新。”

杨麟接过纸，看了一眼，随手撕了，重铺一张。

这一回他写得极慢，一字一句，皆在心中转过几遍才落下。写到“旧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思子自知”一句，笔尖微顿，稍作凝思，才继续写下去。再递与宋献时，先生终于轻轻颔首。

“可以了。明日背《大学》。”

腊月二十，王德厚来了。

他挑着一担年货，一头是半扇猪肉，一头是粉条，另裹着红枣、核桃各一包。进了谷口，担子往地上一放，抹了把额头的汗。

“小兄弟，快过年了，给你们送点东西。”

杨麟从堂屋走出，看见那担年货，一时怔住：“王大叔，这得不少钱。”

“不要钱，自家置办的。”王德厚搓了搓冻红的手，“还有一事跟你说。孙福年前被派去济南府公干，不在县里。你大伯也老实了，整日在家猫冬，不敢再惹事。”

杨麟把感激的话藏在心间，只看着王德厚。风吹得他脸颊通红，鼻尖挂着一点清鼻涕，朴实得让人心头发沉。

“王大叔，进屋喝口水。”

“不喝了，还得回去备年。”王德厚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还是和上次一样说道:“小兄弟，明年县试，你好好考。考上了，就什么都不怕了。”

杨麟站在院里，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林子里。风从谷口灌进来，掀翻他的衣领，打在脸上生疼。他把领子按好，转身进了堂屋。

宋献坐在炕沿，手里拿着书，却没翻开。

“孙福去济南了，年前不会回来。”

宋献把书搁在膝上：“正好。你安心读书。”

腊月二十三，小年。

赵氏在灶房忙了一整天，蒸白面馒头，炖野猪肉，还炸了一盘萝卜丸子。孙小妹蹲在灶前，攥着筷子眼巴巴等着。赵氏用笊篱捞几只放在碗里，她夹起一个，烫得连连吹气，咬下一口，眼睛瞬间眯成一道弯缝。

杨麟端着碗，坐在灶房门槛上慢慢吃。馒头白净松软，满口麦香；野猪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咸淡刚好。他一块接一块，吃得安静而踏实。

赵铁柱走过来，蹲在他身边，也端着一碗。吃得不快，每一口都嚼得很细。

“赵大叔，过了年，二月我就去县试。”

赵铁柱的手顿了一下：“有把握吗？”

“有。”

赵铁柱点点头，继续吃饭，不再多问。

院中，马铁柱在剥一张新野猪皮。他把皮钉在木板上，持刀细细刮去油脂，一刀一刀，沉稳有序，不急不躁。几个新来的猎户蹲在一旁，默默学着。

杨麟看了一会儿，走上前。

“马大叔，你以前在老家打猎，可被官府找过麻烦？”

马铁柱抬头，手上不停：“有过。俺们那儿山高皇帝远，官府管不着。后来闹饥荒，山里也空了，才跑出来。”

“你怕官府吗？”

马铁柱沉默片刻：“怕。谁不怕？可怕也没用。该来的，躲不掉。”

杨麟点点头，转身走回灶房。

除夕这天，谷里贴了对联。

字是宋献写的，红纸黑字，贴在堂屋门框上，格外精神。上联“耕读传家久”，下联“诗书继世长”，横批“风调雨顺”。杨麟站在门口看了许久，只觉得那字苍劲端正，比自己写的好上太多。

灶房里，赵氏在包饺子。白菜猪肉馅，面皮擀得薄，馅填得足，捏出来的饺子圆鼓鼓的，像一个个小元宝。孙小妹在旁帮忙擀皮，擀得歪歪扭扭，赵氏也不责备，拿过来顺手一修，照样包得周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