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福揣着那十贯铜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雪岭深处,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终究被漫天风雪掩去。后半夜又落了一场细雪,绵密无声,将白日里他踩出的脚印盖得严严实实,满谷只剩一片素白,仿佛那场难堪的讹诈从未发生。可周氏木柜里少了的铜钱,杨麟心底压着的隐忍,却实打实刻在这寒冬里,挥之不去。
自那日后,杨麟彻底沉下心,把谷中琐事尽数托付,一门心思扑在诗书之上,半点不敢懈怠。天刚蒙蒙亮,窗外还裹着浓黑的夜色,他便己披衣坐起,借着窗缝透进的微光背书,一个时辰的晨读,字字铿锵,哪怕寒风从窗棂缝隙钻进来,冻得他指尖发红,也不曾挪动半步。白日里,宋献坐于炕头讲经义、析文章,从八股文的破题、承题,到起讲、入手,每一处章法都讲得细致入微,杨麟端坐着,腰杆挺得笔首,手中毛笔不停记着,眉头时而紧锁思索,时而舒展顿悟,连火盆里的炭火熄了大半,都未曾察觉。
到了夜里,油灯燃至半夜,豆大的火苗忽明忽暗,将他瘦小的身影投在土墙上,拉得瘦长又孤单。他一遍遍温书,把白天所学反复咀嚼,首到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才吹熄油灯躺下,可脑海里依旧盘旋着书中章句,还有那句“考中秀才,便无人敢欺”的期许,辗转间,天便快亮了。这份苦读,不是孩童的敷衍,是藏在心底的执念,是想要护住一谷人的底气,每一笔、每一字,都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石灰窑的营生,全由赵铁柱一肩挑起。他腿有旧伤,却每日坚持往窑场走一趟,踩着积雪,一步一挪,到了窑边便蹲下身,伸手探探窑温,问问李西当日出灰量,反复叮嘱窑火绝不能断。李西本就是实在人,得了托付更是尽心,带着窑工两班轮换,窑火日夜熊熊,雪白的石灰一筐筐运出,整整齐齐码在柴房,堆成了小山。钱掌柜依旧半月来拉一次货,一串串沉甸甸的铜钱递过来,赵铁柱仔细清点后,尽数交给周氏。周氏捧着铜钱,指尖着,小心翼翼锁进樟木柜,钥匙用红绳系紧,贴身挂在脖颈间,藏在衣襟里,那是谷中所有人的生计,半分都不敢马虎。
田地里的麦苗冲破冻土,冒出嫩绿的芽尖,在寒风中颤巍巍却倔强地舒展着,铺成一片淡绿,给这萧瑟冬日添了几分生机。李老西整日守在田边,每日天不亮就下地,弯腰拔除杂草,查看麦苗长势,回来便蹲在院子向阳处编草鞋。他的手布满老茧,竹篾在指间翻飞,编出的草鞋厚实结实,针脚密实。孙小妹先前那双草鞋,被她在雪地里跑跳磨破了底,小脚趾冻得通红发紫,赵氏看着心疼,连夜赶工,给她编了一双双层底的新草鞋,针脚缝得格外密。小姑娘穿着新鞋,踩在雪地里咯吱作响,蹦蹦跳跳,小脸上满是欢喜,冻得通红的脸蛋,像冬日里最暖的小太阳。
转眼到了十一月底,寒风愈发凛冽,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王德厚挑着担子,踏着厚雪来了。
他的担子一头是粗盐,用粗布裹得严实,防着雪打湿;一头是几匹深灰粗布,是冬日做衣的好料子。进了谷口,他放下担子,肩头被压出两道深深的红印,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热气从头顶冒出来,瞬间被寒风吹散,脸冻得红扑扑的,眼底却藏着几分轻松。
“小兄弟,你那大伯,总算是消停了!”他跺了跺冻麻的脚,搓着双手走到杨麟面前,语气带着几分快意,“前几日有人亲眼见着,孙福特意去找了杨德厚,两人关在屋里密谈了大半个时辰,等孙福走后,你大伯黑着脸,摔了屋里的瓷碗,自打那以后,就闭门不出,再也没敢生事。”
杨麟正握着毛笔练字,墨汁沾在指尖,晕开一小团黑,闻言抬眸,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轻声问道:“孙福去找他了?”
“可不是嘛!”王德厚叹了口气,语气真切,“那孙福虽是贪财,拿了你的钱,倒也办了实事。他定然是跟杨德厚把话说透了,捏着他的短处,你大伯才不敢再来找你麻烦。”
杨麟没再多问,目光落在王德厚眼下,那片青黑浓重得化不开,眼窝也微微凹陷,分明是连日奔波、彻夜难眠所致。他心头一暖,这份萍水相逢的照拂,比什么都珍贵,遂轻声道:“王大叔,这一路风雪兼程,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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