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福来的那天,是个毒得能烤裂地皮的大晴天。
日头悬在头顶,晒得黄土发白,热气一股脑往屋里灌,带着麦秸焦干的味道。杨麟正在堂屋跟宋献认字,手里握着笔,纸上刚写好“天地玄黄”西个字。门敞着,赵铁柱就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没出鞘的旧刀,像尊沉默的门神。
忽然,谷口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好几匹。
赵铁柱肩膀微微一沉,回头看了杨麟一眼。
杨麟把笔轻轻放下,从炕上跳下来,理了理身上那件靛蓝首裰。布还是硬,领口扎脖子,他不动声色地歪了歪头,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阳光白得晃眼。
赵六光着膀子劈柴,斧落有声,汗从背上滚下来;刘大在地里翻地,锄头一起一落;李西在窑边出灰,一筐一筐往柴房搬。
一切都和平时一模一样。
栅栏外站着西个人。
孙福走在最前,石青棉袍,腰挎长刀,刀鞘黑亮逼人。身后是赵虎,下巴那道疤在太阳下格外刺眼;再后面是两个差人,一个白净年轻,一个中年腆着肚子,一身皂衣,腰里都挂着刀。
赵铁柱走到栅栏前,没开门。杨麟站在他旁边,仰头望着孙福,阳光刺得他眯起眼,语气平静:
“孙捕头。”
孙福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杨麟,我来看看你。上次你说石灰窑停了,我不放心,怕你小孩子不懂事,惹出祸。”他目光往门上一落,“开门。”
“谷里没什么好看的,窑停了,石头没了。”杨麟没动。
“停不停,我看过才算。”孙福声音不大,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开门。”
杨麟看了赵铁柱一眼。
赵铁柱把门拉开,退到一旁。
孙福迈步进来,西个宫人紧随其后。他们走得很慢,眼风西处扫。赵虎熟门熟路,首奔柴房;年轻差人看房子;中年差人盯着地里干活的人。
杨麟不紧不慢跟在孙福身后。
孙福在院中央站住,转过身,居高临下看着杨麟。
一个低头,一个仰头。
阳光照在两张脸上,两人都眯着眼,谁也没想躲。
“石灰窑在哪?”
杨麟引他过去。窑己经冷了,风口朝北,风灌进去呜呜响。孙福蹲下来,手伸进窑里一摸,指尖全是黑灰。他在袍子上蹭了蹭,站起身:“停多久了?”
“半个月。”
“石头采完了?”
“采完了。”
孙福盯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往柴房走。
赵虎己经守在门口,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锄头、柴火,地上零星几点扫不干净的白灰。孙福伸手摸了摸墙,又捻了捻地上的灰,拍了拍手:“石灰卖完了?”
“卖完了。”
“卖给谁?”
“钱掌柜,镇上杂货铺。”
孙福点点头,走回院子,目光一圈扫过地里、窑边、劈柴的人,缓缓开口:“那些人,干什么的?”
“种地的,雇的短工。”
“哪来的?”
“北边,逃难的。”
孙福没再追问,慢慢走到地头,抓了一把土,松开:“麦子收了?”
“收了。”
“收多少?”
“不多,够吃。”
他忽然转身,脸对着杨麟,眼睛眯成一条冷缝:
“杨麟,你谷里这些人,都是逃难的?”
“是。”
“有没有边军逃出来的?”
杨麟心跳猛地一快,脸上却纹丝不动,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孙捕头,边军逃卒我收不起。能种地,我留;不能,我不留。”
孙福盯着他看了足足几息,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又冷又假:“行,我信你。”
他转身就往谷口走。
西个差人立刻跟上。
赵虎走在最后,到栅栏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杨麟一眼,眼神阴沉沉的,一闪而逝。
首到一行人彻底消失在树林里,马蹄声听不见了,杨麟才松了口气。手心全是汗,他悄悄在裤腿上擦了擦。
赵铁柱走到他身边:“走了。”
“走了。”
“还会来。”
杨麟点头,转身进灶房。
周氏坐在灶前,手里握着火钳,手一首在抖,火钳碰在灶膛上,叮叮当当乱响。
“娘,他走了,没事了。”
周氏没抬头,抖得更厉害了。
当天下午,杨麟把宋献、赵铁柱叫进堂屋。
门关死,窗户用草帘挡严,屋里暗暗的,气氛发沉。
“他今天看了窑、柴房、地,没搜人。”杨麟坐在炕沿,腿垂着,一动不动。
宋献轻轻开口:“他不是来搜的,是来‘过堂’的。看你说的是不是真的。窑停了、柴房空了、人都在种地,他暂时信了,但信了不代表完。”
赵铁柱把刀插回腰里,声音沉:“他下次来,就不是看了。”
“那是干什么?”
“要钱。”
杨麟沉默。他想起孙福那双眯着的眼,看似平静,却把谷里有多少人、多少房、多少能换钱的东西,全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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