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藏锋

从县城回来的第二天一早，杨麟就把周世杰叫进了堂屋。

门关得严实，窗户也用草帘死死挡住，屋里光线昏暗，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宋献坐在炕沿，赵铁柱靠在门框上，三双眼睛都落在周世杰身上。

周世杰站在屋子正中，腰杆挺得笔首，双手垂在两侧。身上那件灰布短褐是赵氏连夜赶出来的，粗布硬邦邦地勒着脖子，他忍不住轻轻扯了一下，动作里藏着几分不自在。

“周大叔，孙福在查你们。”杨麟坐在炕沿，双腿垂着，一动不动，语气平静得不像个少年，“县里有人递话，他在打听谷里有多少边军。”

周世杰的拳头猛地一攥，又强行松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怎么查？”

“不会明着来。”杨麟抬眼，眼神很稳，“他会派人装成过路人、做小买卖的，混进来看。只要看见你们，回去一报，事情就麻烦了。”

周世杰沉默片刻，手抬起又放下，声音有些发沉：“那俺们怎么办？”

杨麟看向宋献。宋献把书放在膝头，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点。

“藏。”宋献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不是躲，是换身份。你们不是边军，是北方逃荒来的佃户，家乡遭了灾，来投奔亲戚。杨小哥收留你们，给地种，给饭吃。”

周世杰重重点头：“行，俺这就去跟弟兄们说。”

“还有。”杨麟从炕上跳下来，仰脸看着他，“你们的刀，绝对不能露。孙福只要看见刀，咱们所有人都完了。”

周世杰下意识伸手往腰后摸去，指尖碰到冰凉的刀柄，顿了顿，又慢慢缩回来：“藏哪儿？”

赵铁柱开口了，声音沉而稳：“石灰窑后面有个暗洞，塞进去，用石头堵死。孙福那种人，绝不会去翻窑灰。”

周世杰点头，转身就要走。

“周大叔。”杨麟叫住他。

周世杰停下，回头。

“从今天起，全都下地干活。不许在院子里练刀，半点动静都不能有。”杨麟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孙福真来了，你们就在地里，就是种地的百姓。”

周世杰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推门快步离去。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下，很快远去。

赵铁柱首起身，把腰刀抽出来，在袖子上擦了擦：“孙福要来，绝不会一个人。可他要是看见谷里全是老实种地的，多半看一眼就走。”

宋献轻轻摇头：“不一定。这人阴得很，真要铁了心查，不会只走马观花。他会到处转，找人说话，套话。”

杨麟走到窗边，掀开草帘一条缝。阳光挤进来，在地上划了一道亮线。院子里，赵六在劈柴，刘大在翻地，李西在窑边码石头，一切都和往常一模一样，看不出半点异样。

“宋先生，他会怎么套话？”

“专找最老实的人。”宋献道，“问谷里多少人、从哪来、做什么活。问你是什么人，家里有谁，有没有外人来过。”

杨麟放下草帘，回头：“谁最老实？”

“李老西。”赵铁柱把刀插回腰里，“人太实，不会说谎，一撒谎脸就红。”

“那就不让他说谎。”

杨麟推门走了出去。

日头己经很高，晒得地皮发烫。李老西光着膀子在翻地，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滚，一滴滴砸在土里，砸出小坑。杨麟走到地头，蹲下。

“李大叔，歇会儿。”

李老西首起腰，把锄头拄在地上，用袖子一抹脸，脸晒得通红，额头青筋凸起。

“过几天，可能有县里的人来查问。”杨麟看着他，“你不用说谎，我教你怎么说。”

李老西愣了愣：“查……查啥？”

“问你从哪来，你就说北方逃荒来的。问谷里多少人，你就说不知道，只顾种地。问我是什么人，你就说是好心收留你们的小哥。问有没有外人，你就说没有。记住这几句就行。”

李老西眼睛一亮，用力点头：“中！俺记住了，绝不给小哥添麻烦！”

杨麟起身，拍了拍土，往回走。

一天，两天，三天……孙福没来。

又过了三天，还是没动静。

杨麟每天一早都去谷口看一眼。栅栏关着，壕沟里的尖木桩朝上立着，露珠亮晶晶的。外面的山路空荡荡，连个行人都没有。赵铁柱说，不来就是好事。宋献却说：“不是不来，是在等。”

“等什么？”

宋献站在堂屋门口，望着天上薄薄的云：“等眼线赵虎把底摸清。消息一回去，孙福就来了。”

杨麟没再多问，转身往石灰窑走。

李西正在出灰，白灰装筐，一筐筐往柴房搬。陈二狗力气小，就搬小筐，满头大汗也不停。杨麟蹲在窑前，看着李西码石头。

“李西，窑不能停。孙福来了，照样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