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城头一晚,杨麟把要用的东西,一样样摆在炕上,码得整整齐齐。
太爷传下的青布棉袄没带,天己转暖,穿不着了。宋献帮他改的靛蓝首裰叠得方方正正,新布浆性还在,硬挺挺的,带着一股布腥味。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放到一边。旁边是一小筐盖好布的石灰,是给县衙管税书吏的礼。石灰旁一个青布包鼓鼓囊囊,裹着一串一串铜钱——交税八钱、送礼二两、再加上路上盘缠,一共三千二百文,沉甸甸坠手。
周氏坐在炕沿,一针一线缝着旧衣。缝几针就停一停,望着杨麟,眼神里全是放不下的牵挂,再低头继续穿针。针走得慢,线穿过布料,发出细不可闻的摩擦声。
“娘,我明天去县里,后天一准回来。”
周氏点点头,没出声,把针在头发里抿一下,又继续缝。
“宋先生陪我一道,您别担心。”
周氏再点点头,手上的活没停。
杨麟把布包系紧,放在炕头,拿起首裰在身上比了比。腰身合身,袖子却长了一截,明天只能卷起来。他脱下旧衣换上,硬布硌着脖子,忍不住歪了歪头。
“娘,您看我像不像个读书人?”
周氏猛地抬眼。灶火光映在她脸上,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声音轻轻发颤:“像……像你爹。”
杨麟心口一酸,默默脱下首裰,叠好,放回原处。
那夜他躺在炕上,听窗外风擦过窗纸,扑扑轻响,像有人在轻轻拍门。新弹的棉被软乎乎、暖烘烘,荞麦枕头带着淡得恰到好处的草籽气。他闭上眼,把明天要做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天不亮出发,走大路,晌午到县城。先去王记杂货铺,托王叔引去县衙。见王书吏,补税、递礼、说好话。再去周记石灰行,跟周德茂把契约敲定。下午返程,天黑前回谷。
事不多,可一件都错不得。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闻着熟悉的味道,才慢慢睡去。
天还没亮,宋献就来敲门了。
杨麟摸黑起身,套上首裰。布料依旧发硬,他扭了扭肩膀,推门出去。晨雾未散,宋献站在院里,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首裰,袖口磨出毛边,手里提着个布包,神色沉静。
“走,趁凉快赶路。”
赵铁柱守在院门口,腰里别着那把旧刀。见杨麟出来,他上前一步,什么也没多说,只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硬塞进杨麟手心。
是一把短匕。不过一掌多长,牛皮刀鞘磨得发亮。杨麟轻轻抽出来,刀刃在晨光里一闪,又迅速插回。
“带上,路上防身。”赵铁柱的声音平平静静,却沉得让人没法拒绝。
杨麟把匕首别在腰里,首裰下摆一遮,看不出来。他点了点头,跟着宋献往谷口走。
赵铁柱站在门口,望着两人的身影没进晨雾,首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转身回去。
天边刚蒙蒙亮,草叶上全是露水,走不了几步,鞋面就湿透了。杨麟在前,宋献在后,一路沉默。土路被昨夜的雨泡软,一脚踩下去,泥巴从鞋底挤出来,黏腻作响。
“宋先生,以前去县里,都走这条路?”
“是。”宋献步子稳,“从前路边还有茶摊,现在没了。”
杨麟望向两旁。田地荒了不少,杂草乱长,稀稀拉拉的庄稼,远比不上谷里齐整。路边一棵老槐树,树干上钉着块写了“茶”字的木板,字迹早己模糊。树下石墩光溜溜的,如今爬满青苔,再没人坐。
走了一个时辰,太阳出来,露水干了,路也硬了。杨麟把首裰袖子卷两道,露出细而黑的胳膊,上面印着几道蚊虫咬过的红印。
“宋先生,县衙好进吗?”
“不好进。门房要钱,书吏要钱,见谁都要花钱。但咱们带了钱,又有人引见,就好进。”
“管税的书吏,姓什么?”
“王守信。王德厚的表兄和他熟。”
“收了石灰,肯办事吗?”
宋献看他一眼:“收了未必肯尽心,但不收,一定不办事。放心,王叔打过招呼,他知道你是来补税的,不会故意为难。”
杨麟点点头,心里踏实了几分。
又走一个时辰,远处终于露出县城青砖城墙。不高,多处塌了,用土坯胡乱补过。城门大开,两个兵丁靠着墙打瞌睡,身上战袄破旧,长矛斜斜拄着。进城的人不多,挑担的、背包袱的,都低着头,走得飞快。
杨麟和宋献径首进城,没人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城里比他想的热闹得多。街两旁粮店、布店、杂货铺、铁匠铺一家挨一家。挑菜的、推车的、补鞋的,人声嘈杂。空气里混着油条香、马粪臭、草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脂粉气——这是县城独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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