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暗桩

第三十九章 暗桩

杨德厚从县里回来后的第五天，王德厚又来了。

这回他没进谷。人就站在栅栏外面，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像是赶了很远的路，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杨麟正在院子里跟宋献念书，手里握着笔，纸上才写了几个字。听见动静，他放下笔走出来，看见王德厚那副模样，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王大叔，怎么了？”

王德厚把他拉到栅栏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风把话吹走了。“杨德厚昨晚又聚了一次。这回不是在他家，是在村头的土地庙。去了七八个人，都是族里的。关着门点了灯，一首说到半夜鸡叫头遍才散。”

杨麟蹲下来，捡了一根枯枝在地上划了一下。枯枝太脆，啪地断了。他又捡了一根，没划，捏在手里转了两圈。“知道说了什么吗？”

“不知道。庙门口有人守着，靠近不了。”王德厚搓了搓手。手指冻得通红，关节处裂了几道口子，渗着血丝。“但我听人说，杨德厚从县里带回来一个人。不是咱们这边的，口音不对。那人就住在杨德厚家，白天不出门，天黑了出来转。村里人没见过他，不知道是什么来路。”

杨麟站起来，把那根枯枝扔了，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着王德厚的脸。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天没合眼，眼珠子布满了血丝。他伸手拍了拍王德厚的胳膊。手太短，够不着肩膀，只能拍到胳膊肘。王德厚弯了弯腰。

“王大叔，辛苦你了。你帮我盯着那个人。看他什么时候走，往哪个方向走，跟什么人碰头。”

王德厚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小兄弟，那个人腰里别着刀。不是咱们庄稼人用的那种柴刀镰刀，是官刀。铁鞘的，擦得锃亮，走起路来碰着大腿，叮当叮当响。”

杨麟站在栅栏门口，看着王德厚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手心里的汗把栅栏的木棍都浸湿了。

官刀。县衙的人。

孙福不会自己来，但他可以派别人来。派一个生面孔，没人认识，住在杨德厚家，白天不出门，天黑了出来转。这是在摸底——看谷里有多少人，多少房子，多少石灰。看清楚了，回去报信。

他转过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底压着碎石，咯吱咯吱响。赵铁柱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那把旧刀，在一块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擦。看见杨麟走过来，他没有问，把刀别进腰里，跟在他后面进了堂屋。

宋献己经在堂屋里了。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书，没翻开。手指在书皮上轻轻敲着。

杨麟把王德厚的话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往水里扔石头，一个坑一个坑的。

赵铁柱听完，把刀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抚着刀面。从刀根抚到刀尖，又从刀尖抚回刀根。“官刀。县衙的。不是孙福就是他手下的人，来摸底的。”

宋献把书放在炕上。书页被风吹得翻了两页，他用手按住。“摸底不怕。怕的是摸完了回去报信。报了信，来的就不是一个人了。来的就是县衙的快班，是官差，是带着枷锁铁链来的。”

“来就来。”赵铁柱把刀插回鞘里，刀鞘碰着炕沿，咚的一声。“谷口那道沟，他过不来。”

杨麟坐在炕沿上，两条腿悬着。晃了晃，又停住了。“不是过不过得来的事。他来硬的，咱们挡。他有刀咱们也有刀，他有沟咱们还有墙。可他要来软的呢？”

宋献看了他一眼。“软的？什么软的？”

“告状。去县里告我。告我私开窑口偷逃税银，告我窝藏逃兵，告我占山为王。随便哪一条，都能治我的罪。都能把我抓进县衙大牢里关着。”

堂屋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灶房里赵氏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赵铁柱不擦刀了，把刀放在膝盖上，手指停在刀面上不动了。宋献的手指在炕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像是在打算盘。

“逃兵的事，谁都不知道。”宋献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你不说，我不说，他们不说，没人知道。石灰的事，你把税补上，就没事了。正正经经做生意，交了税，谁也不能说你私开窑口。”

“窝藏逃兵”这西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杨麟心里。拔不出来，碰一下就疼。周世杰那二十几个人，是延安卫的逃兵。三个月不发粮饷，饿得连刀都拿不动了，跑出来的。按大明的律法，逃兵抓住要杀头，窝藏逃兵的同罪。这件事不能见光。见光了，谁都保不住。他保不住，赵铁柱保不住，宋献也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