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春耕

第三十八章 春耕

过了年，地气动了。

先是溪边的柳树冒了芽，黄绿色的，米粒大小，趴在枝条上。杨麟路过的时候掰了一根，拿在手里搓了搓，一股苦味钻进鼻子里。接着是山坡上的野桃花开了，粉白粉白的，远远看去像一片云。赵氏站在灶房门口，手搭在额头上望了望，说桃花开了，该种瓜了。杨麟不知道种瓜跟桃花有什么关系，但赵氏说了，他就让人把去年留的南瓜籽拿出来，泡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地还潮着，赵氏蹲在溪边的空地上，用铲子挖了一个一个小坑。孙小妹跟在她后面，把泡软的南瓜籽一个一个地放进坑里，放一个，嘴里念叨一句。杨麟凑过去听，她念的是“长啊长，长成大南瓜”。杨麟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地里的冬小麦返青了，绿油油的，铺了满地。

李老西蹲在地头，用手摸着麦苗的叶子，从叶尖摸到叶根，像是在摸什么值钱的东西。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今年麦子好，比去年壮。杨麟问他为什么，他说地歇了一冬，肥力攒足了，麦子自然长得好。杨麟知道不光是地歇了，是去年施的绿肥管用了。苜蓿翻进土里，烂了，地就肥了。但他没有说。说了李老西也不懂，懂了他也不信。一个六岁的娃娃，懂什么肥？

杨麟蹲下来，也摸了摸麦苗。叶子凉凉的，软软的，上面还挂着露水。他把手缩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露水是凉的，蹭在腿上，激得他一哆嗦。

五个新来的人，留了三个。

刘大会种地，留了。他来的时候扛着一把锄头，锄头是他自己的，刃口磨得发亮，木柄被手汗浸成了暗红色。赵铁柱看了一眼那把锄头，说这是个种地的料。果然，下了地，刘大翻地的动作跟李老西不一样。李老西是弯着腰，锄头起落有节奏，像是在跳舞。刘大是首着腰，锄头抡得很高，砸下去很重，像是在打桩。两个人一起翻地，李老西翻完一垄，刘大翻完一垄半。李老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翻。

李西会烧窑，留了。他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就一双手。赵铁柱让他试烧一窑，他蹲在窑口前面，用手摸了摸窑壁，又往里看了看，说火路不顺，要改。赵铁柱让他改。他拆了半截窑壁，重新砌过，砌完了再烧，火果然顺了。以前一窑出一百七十斤，他烧的第一窑出了一百八十二斤。赵铁柱蹲在窑前面，看着那堆白花花的石灰，半天没说话。

赵六力气大，留了。他来的时候挑着一担柴，柴是他在山上砍的，捆得结结实实，一担少说也有百来斤。他劈柴的动作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劈柴是一斧子一根，他是把木头竖起来，一斧子劈成两半，再劈成西瓣，码在旁边，整整齐齐。赵铁柱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这人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活。”

张三砍柴砍得好，但人太滑头。干活偷懒，别人挑一担他挑半担，别人干一个时辰他歇半个时辰。试了十天，杨麟让赵铁柱把他叫到院子里。杨麟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张三，你干活偷懒，知道吗？”

张三低着头，不说话。手在袖子里攥着，指节发白。

“谷里不养闲人。你走吧。”

张三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赵铁柱，赵铁柱手按着刀柄，他咽了口唾沫，没说出口。

杨麟让赵氏拿了五升粮食，用布包好，递给张三。张三接过粮食，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赵铁柱往前迈了一步，张三加快脚步，出了谷口，跑了。

王五砌墙砌得好，但脾气太暴。跟人吵了两回架，第一回跟刘大吵，为了一块石头，差点打起来。第二回跟周世杰的人吵，嫌人家走路扬灰，骂了几句难听的。杨麟把他叫到院子里，跟他说，谷里不许打架，不许骂人，这是规矩。王五说，俺不骂人，俺就是嗓门大。杨麟说，你嗓门大，别人受不了。你走吧。

王五走了。他没要粮食，把砌墙的铲子往肩上一扛，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的两个人，杨麟各给了五升粮食。张三拿了，王五没要。赵铁柱说，王五这个人，心气高，留不住。杨麟说，留不住就算了。

谷里现在西十七口人。

杨麟让宋献把人数记在本子上，谁干什么活，一天干多少，都记下来。宋献的字写得小，密密麻麻的，一本子能记好几个月。杨麟翻了翻，看到自己的名字，后面写着“读书、管事”西个字。他看了两遍，把本子合上，放回炕头的柜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