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开卷

宋献说，读书先从认字开始。杨麟认得字，但不能让他看出来认得。宋献拿了一本《三字经》放在他面前，书页发黄，边角卷起，封面上“三字经”三个字被虫蛀了几个洞。

“从今天起，每天认五个字。早上认，晚上写。认不完不许吃饭。”

杨麟坐在炕沿上，把书翻开。第一页是“人之初，性本善”。每个字他都认识，但他得装作不认识。宋献用手指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教了三遍，让他自己念。杨麟故意念错几个，“善”念成了“山”，“相”念成了“想”。宋献不恼，又教了三遍。

灶房里飘出小米粥的香气。杨麟的肚子叫了一声，咕噜噜的。宋献听见了，没抬头，用手指着书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念。念完了，把书合上。

“去吃饭。吃完了回来写。”

杨麟跳下炕，走到灶房。周氏从锅里舀了一碗粥，放在灶台上。粥稠，米油都熬出来了，黄亮亮的。他端着碗，蹲在灶台旁边喝。孙小妹也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饼子，掰成小块，泡在粥里，等泡软了再吃。

“麟哥儿，你在跟先生读书？”她嘴里含着饼子，说话含混不清。

“嗯。”

“认字难不难？”

“不难。你也该认几个字了。”

孙小妹低下头，用筷子搅碗里的粥，搅了半天，没说话。

吃完饭，杨麟回到堂屋。宋献己经在桌上摆好了纸笔。纸是粗纸，发黄，一面光滑一面糙。笔是秃笔，笔尖分叉。墨是昨天磨好的，放在一个小瓷碟里，干了，他又倒了点水，用手指搅了搅。

“写。早上教的五个字。每个写十遍。”

杨麟爬上炕，跪在桌前，拿起笔。笔杆太粗，他握不住，手指滑了好几次。宋献把他的手掰开，把笔塞进虎口，让他把手指收拢。

“握紧。别太紧，太紧手僵。别太松，太松笔掉。”

杨麟试着写了第一个字。“人”，一撇一捺。撇写短了，捺写长了，整个字往一边歪，像要倒。他看了看，用笔尖描了描，越描越难看。

“别描。写错了重写。”

杨麟把那张纸揉成团，扔在地上。又拿了一张新的，重新写。写到第五遍的时候，“人”字终于站住了，不歪了。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像一个人叉着腿站在那里。

宋献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行。写下一个。”

写到中午，五个字写完了。杨麟的手上全是墨，指缝里黑了一片。他把笔放下，甩了甩手，墨点子溅在桌上，宋献用袖子擦了。

下午，宋献教他念《百家姓》。赵钱孙李，周吴郑王。杨麟念到“孙”字的时候，顿了一下。宋献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念。念完了，让他自己念。杨麟念到“孙”字又顿了一下，这回宋献开口了。

“这个字怎么了？”

“没什么。想起一个人。”

“孙福？”

杨麟点了点头。宋献把书放下，看着他。

“杨小哥，认字就是认字。别的事，等认完了再说。”

杨麟低下头，继续念。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念了三遍，记住了。

下午申时，赵铁柱从石灰窑回来，身上全是灰，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他站在堂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见杨麟在写字，没有进去，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站在门口。

“赵大叔，怎么了？”杨麟抬起头。

“杨德厚来了。”

杨麟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把笔放下，从炕上跳下来。“在哪儿？”

“谷口。没进来。在栅栏外面站着。”

杨麟走出堂屋，往谷口走。赵铁柱跟在他后面。走到半路，碰见周世杰，他也往谷口走。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得很快。

谷口外面站着杨德厚。他穿着一件灰布棉袍，头上戴着毡帽，双手拢在袖子里。脚边放着一个布包，布包不大，鼓鼓囊囊的。他看见杨麟走过来，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了。栅栏关着，沟也挖深了，他过不来。

“麟儿，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杨麟站在栅栏里面，没有开门。“大伯，您说。”

杨德厚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搓了搓。手指冻得通红，像胡萝卜。“太爷走了，族里要给他立个碑。各家各户都要出钱。你爹不在了，你替他。”

“多少钱？”

“三百文。”

杨麟沉默了一会儿。三百文，不多。但他知道这不是钱的事。杨德厚是在试探。看他给不给，给得痛不痛快。给了，下次就有别的名目。不给，就有话说。

“大伯，碑的事，太爷生前说过吗？”

杨德厚的手停了。“说过。他说要立个好的。”

“太爷什么时候说的？”

杨德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把毡帽的帽檐吹翻了，他伸手压了压。

“麟儿，你什么意思？太爷刚走，你连块碑都不愿意给他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