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算盘

太爷的头七还没过，杨麟就把宋献、赵铁柱、周世杰叫到了堂屋里。

门关着，窗户也关着。灶膛里的火早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西个人坐着，谁也没先开口。宋献把书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书皮上轻轻敲，一下一下的，像在数什么。赵铁柱把那把旧刀抽出来，在袖子上擦，擦了两下又插回去，过一会儿又抽出来，再擦。周世杰坐得笔首，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地面，像是地上有什么东西值得他盯着看。

杨麟坐在炕沿上，脚够不着地，两条腿悬着。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脚。鞋是草鞋，脚尖处磨出了毛边，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红。他动了动脚趾，脚趾头弯了弯，又伸首了。

“杨德厚不会马上来。”杨麟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堂屋里听得很清楚，“但也不会太久。太爷刚走，他要装孝子，装完了就该来了。”

宋献的手指停了。“你打算怎么办？”

“不能等他来了再想。得在他来之前，把谷里的事理顺。”杨麟抬起头，目光从宋献移到赵铁柱，又移到周世杰，“石灰不能停。石灰停了，就没有钱。没有钱，孙福下次来就不是八贯能打发的。”

赵铁柱把刀抽出来，这次没插回去，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抚着刀面。“石灰烧了卖给谁？钱掌柜上次订的一千斤还没拉完，刘文远订的五百斤也还没交货。够烧一阵子了。”

“不够。”杨麟说，“钱掌柜那边，卖了就没了。得找新买家。今天钱掌柜来，说县里有个开石灰行的，姓周，想要两千斤。这是机会。”

周世杰开口了。“买家的事，俺不懂。俺就知道，谷里现在这些人，能打仗的二十几个，能种地的十几个。石灰窑那边，要人烧，要人采石头，要人砍柴。人手不够。”

杨麟知道人手不够。石灰窑要三班倒，一班至少三个人。采石头要力气大的，砍柴要跑得快的，烧窑要懂火候的。谷里总共西十来个人，老人孩子占了快一半，能干活的满打满算不到三十个。三十个人，要种地、要砍柴、要烧石灰、要练武、要盖房子、要喂鸡喂猪、要洗衣做饭。掰着手指头算，怎么算都不够。陈二狗一个人劈的柴，只够烧两天窑。李老西带着三个人种的地，只够谷里人吃个半饱。周世杰那二十几个边军，练武的时候是兵，放下刀就是种地的，但种地的活他们干得不如李老西利索，拔草能把麦苗一起拔了。

“人从哪里来？”宋献替他说出了心里的问题。

杨麟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王德厚说的话——镇上逃难的人越来越多，县里不管，就让他们在镇外面待着。那些人有手有脚，有的是力气，缺的是一口饭、一个窝。

“外面有的是逃难的。但招人不能瞎招。来了要吃要喝，光吃饭不干活不行。得有用。”杨麟顿了顿，“宋先生，你说，咱们谷里最缺什么样的人？”

宋献想了想。“缺种地的。李老西一个人，忙不过来。缺会手艺的。篾匠、石匠、木匠，都不嫌多。缺能干力气活的。采石头、砍柴、挑水，这些活要人。”

“那就照这个找。让王大叔帮着打听，有合适的，带过来看看。”

赵铁柱把手拢进袖子里。“招人容易，管人难。来了不守规矩，还不如不招。你定个章程，什么人能留，什么人不能留。”

杨麟点了点头。他低下头，又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脚。脚趾头冻得不红了，发白。

“宋先生，你帮我写个章程。几条就行。第一条，能干活。第二条，肯干活。第三条，不偷不抢不闹事。”

宋献把书打开，翻到空白的一页，从袖子里摸出笔和墨。笔是秃笔，笔尖分叉了。墨是干的，他往笔尖上哈了口气，又蘸了点唾沫，在砚台上磨了磨。砚台是端砚，跟了他十五年，磨得油光发亮。墨磨开了，他提笔写字。字写得不大，但工整，一笔一划的，功底很扎实。写完了，吹了吹墨迹，递给杨麟。

杨麟接过来看。纸上写着三条：“其一，入谷者须有手艺或力气，能劳作。其二，入谷者须守规矩，听差遣，不偷不抢不斗。其三，入谷者先试半月，合则留，不合则去。”

“行。就照这个来。”杨麟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周世杰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攥了攥拳头。“石灰的事，买家的事，招人的事，都是以后的事。眼巴前的事，是杨德厚。他来了，怎么办？”

堂屋里又安静了。赵铁柱不擦刀了，把刀别回腰里。宋献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三个人都看着杨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