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过路钱

第三十一章 过路钱

孙福来的那天，刮着北风。

杨麟正在灶房里喝粥。小米粥，熬得稠，上面结了一层米油。他端着碗，靠在灶台边上，一口一口地喝。赵氏在切萝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孙小妹蹲在地上剥葱，剥一根，放在篮子里，再剥一根。

谷口传来马蹄声。不止一匹。

杨麟把碗放下，走出灶房。赵铁柱己经站在院子里了，手里握着那把旧刀，刀没出鞘。他看了杨麟一眼，没有说话，往谷口走。杨麟跟在他后面。

栅栏外面站着三个人。中间那个穿着石青色棉袍，腰里挂着刀，刀鞘黑漆漆的，擦得发亮。他生得白净，嘴唇薄，抿成一条线。眼睛不大，但亮，正隔着栅栏往里看。身后两个穿皂衣的差人，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高瘦的缩着脖子，手拢在袖子里。矮胖的叉着腰，脚在地上碾来碾去。

赵铁柱走到栅栏前面，停下来，没有开门。杨麟站在他旁边，仰头看着外面那个人。北风吹得他眼睛发酸，他眯了眯眼。

“你是杨麟？”那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稳。

“我是。”

“我姓孙，县衙的。前儿让人给你送了信。”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在手里拍了拍，“收到了吧？”

杨麟认出了那个信封。纸是白的，封口处盖了一个红印。他点了点头。

孙福把信封收回怀里，看了一眼栅栏。“不请我进去坐坐？”

赵铁柱把栅栏门打开，退到一边。孙福走进来，两个差人跟在后面。他们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高瘦的看房子，矮胖的看地里，孙福看人。他的目光从赵铁柱身上移到周世杰身上，又从周世杰身上移到院子里那几个边军身上，一个一个地数，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数字。

走到院子中间，孙福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杨麟。他低头看杨麟，杨麟仰头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孙福先开口了。

“信上写的，你都看了？”

“看了。”

“那准备好了吗？”

杨麟知道他在问银子，他的手背在身后，右手攥着左手的手指，攥了一下，松开了。

杨麟没有马上回答。他感觉到灶房的帘子掀开了一条缝，又放下了。赵铁柱站在他身后，呼吸很重，像是忍着什么。

“六贯。”杨麟说，“我只有六贯。”

六贯铜钱，按市价约合六两银子。这是杨麟能拿出来的极限了——钱掌柜的定金加上卖石灰攒下的，凑一凑，勉强有这个数。

孙福不扯嘴角了。他看着杨麟，眼睛里的光变了，不是算账的那种光，是另外一种。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搓了搓。手指白，细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六贯？你打发叫花子呢？”

“孙捕头，我不是打发您。我是真的只有这么多。石灰烧了，卖了，钱都买了粮食。谷里几十口人，一天要吃多少粮，您可以算。”杨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清楚了，“六贯，是我能拿出来的最多的了。”

孙福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了看院子里的房子，看了看地里的麦苗，看了看柴房紧闭的门。他的目光在柴房门口停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十贯。”他说，“十贯，我走。以后你烧你的石灰，我当我的差。两不相干。”

杨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是草鞋，脚尖处磨出了毛边。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

“八贯。孙捕头，您给我留点活路。”

孙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院子里的风停了，连树枝都不摇了。两个差人站在后面，高瘦的在摸自己的袖口，矮胖的在看天。

“行，八贯。”孙福把手伸出来，“拿来。”

杨麟转过身，往灶房走。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掀开帘子，走进去。周氏坐在灶台前面，手里攥着烧火棍，指节发白。她的脸朝着灶膛，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娘，铜钱。”

周氏没有动。烧火棍在她手里攥得更紧了。

“娘。”

周氏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从怀里掏出钥匙，开锁。她的手在抖，钥匙插了好几次才进去。打开柜门，从最里面摸出一个布包。她把布包递给杨麟，没有看他。

杨麟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铜钱，一串一串的，用麻绳穿着。他数了八贯，用一块布包好，剩下的放回柜子里。周氏锁上柜门，把钥匙收进怀里，坐回灶台前面，拿起烧火棍。

杨麟走出灶房，走到孙福面前，把布包递过去。

孙福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铜钱磨损得厉害，有的字都看不清了，但数目对。他把布包塞进怀里，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