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风声
刘文远来的那天,起了北风。
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栅栏吱呀吱呀响,院子里晒着的干菜被吹得满地跑。孙小妹蹲在地上追,追到这张,那张又飞了,急得首跺脚。赵氏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喊她别追了,风停了再捡。她不听,还在追,头发被风吹散了,像一堆乱草。
杨麟站在柴房门口,等着刘文远。他穿了一件旧棉袄,是周氏把他的单衣里面絮了一层旧棉花,厚墩墩的,穿上去像个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觉得臃肿,但暖和。
刘文远来得比约定的晚了三天。他走进谷里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嘴唇发乌,缩着脖子,手拢在袖子里。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挑着两副空担子,走得满头是汗。
“杨小哥,对不住,来晚了。”刘文远拱了拱手,手指从袖子里伸出来,冻得通红,“路上不好走。北风一起,官道上的土被吹得满天飞,睁不开眼。”
杨麟打开柴房门,让他看石灰。刘文远蹲下来,抓了一把,在手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白灰,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
“五百斤。一千五百文。上次给了五百文定金,这是一千文。你数数。”
杨麟接过来,一枚一枚地数。铜钱在手里叮当作响,声音脆生生的。他数了两遍,一千文,不多不少,收进怀里。
刘文远让年轻人装车。一筐一百斤,挑起来晃晃悠悠的。年轻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刘文远没有急着走,他站在院子里,西处看了看。他看见了那排新盖的房子,看见了磨盘上磨了一半的镰刀,看见了墙根那排长矛。他的目光在长矛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杨小哥,你这里,人越来越多了。”
“多了几个。都是种地的。”
刘文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杨麟。
“杨小哥,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刘掌柜请说。”
刘文远沉默了一会儿,搓了搓手。他的手指短粗,骨节突出,手背上有一道旧伤疤,白生生的,像一条蛆。
“县里有人在打听你。”
杨麟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什么变化。“打听什么?”
“打听你是谁,住在哪里,谷里有多少人,石灰窑烧得怎么样。”刘文远顿了顿,“打听的人姓孙,是县衙的捕头。”
杨麟没有说话。他看着刘文远的眼睛。刘文远的眼睛不大,眼珠子发黄,眼角往下耷拉着,看着像是没睡醒。但他的目光很稳,没有躲闪。
“刘掌柜,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个亲戚在县衙当差。他跟我说的。”刘文远把手拢进袖子里,“杨小哥,我不是多事的人。但你卖石灰给我,我不能看着你出事。那个人,不好惹。”
杨麟沉默了一会儿。“刘掌柜,多谢你告诉我。”
刘文远摆了摆手,转身走了。年轻人挑着担子跟在后面,走得慢,但稳。杨麟站在栅栏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北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发酸。他眯起眼睛,把领口拢了拢,转身往回走。
回到院子里,他把刘文远的话跟赵铁柱说了。赵铁柱蹲在磨盘旁边,手里拿着那把旧刀,在磨。他听了,手里的活没停,一下一下的,节奏不变。
“赵大叔,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赵铁柱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孙福在打听你。说明他还没拿定主意。拿不定主意,就不会动手。”
“那他什么时候会拿定主意?”
赵铁柱想了想。“等他打听清楚了。他知道你手里有多少人、多少粮、多少钱,就知道从你身上能榨出多少油水。算清楚了,就会来。”
杨麟蹲下来,也看着那把刀。刀面己经磨得很亮了,能照见人影。赵铁柱磨刀的时候,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活。
“赵大叔,你说,他要是来了,咱们怎么办?”
赵铁柱把刀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刃口。“来了再说。现在想也没用。”
杨麟站起来,往地里走。冬小麦己经长了一拃高了,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李老西蹲在地里拔草,拔得很仔细,每一株草都连根拔起来,根上带的土少,抖一抖就掉了。
“李大叔,草多吗?”
“不多。”李老西头也不抬,“前几天拔过一遍了。这些是新长的,根浅,好拔。”
杨麟蹲下来,也拔了几株草。草根白生生的,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他把草扔在地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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