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立据

杨德厚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空手来，带了一篮子鸡蛋和两斤红糖，笑眯眯地摆在桌上，说是给麟儿补身子的。周氏看着那篮子鸡蛋，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弟妹别客气，咱们是一家人。”杨德厚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墙角那几袋粮食上，“麟儿病了一场，得好好补补。这孩子是咱们杨家的根，可不能亏待了。”

杨麟坐在炕上，看着那篮子鸡蛋，没有说话。

鸡蛋是好东西，但这个节骨眼上送来，就不是单纯的好意了。

果然，杨德厚寒暄了几句，话锋一转：“弟妹，修祠堂的事，族里又催了。各家各户的份子钱都交了，就剩你们这一支了。”

周氏的脸色变了变：“大哥，上次不是说好了，宽限些日子……”

“我也想宽限啊。”杨德厚叹了口气，一脸为难，“可族长那边不好交代。你也知道，族长他老人家年纪大了，最看重的就是祠堂。前儿还问我，廷和这一支的份子钱交了没有。我说再等等，他就不高兴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弟妹，不是我说你，你们孤儿寡母的在村里过日子，最怕什么？最怕被人说闲话。族里的份子钱都不交，以后谁还看得起你们？麟儿将来还要娶媳妇、立门户，名声坏了，什么都难。”

周氏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杨麟开口了。

“大伯，”他从炕上下来，站在地上，仰头看着杨德厚，“份子钱要多少？”

杨德厚一愣，低头看他：“五两银子。”

五两。

杨麟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家里现在全部的积蓄，加上周氏攒下的、当掉最后几件首饰换来的，满打满算不到三两。五两银子，就是把家底掏空了也不够。

“没有银子，可以用粮食抵。”杨德厚补了一句，“一石粮折银八钱，你们家不是还有粮食吗？”

杨麟看了一眼墙角那几袋粮食。那是他们娘俩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加上之前从杨德厚那里要回来的赡养粮，总共不到十石。如果拿五石去抵份子钱，剩下的粮食连吃到秋收都够呛。

“大伯，”他不紧不慢地说，“五两银子不是小数目。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拿不出来。”

杨德厚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过，”杨麟话锋一转，“祠堂是该修的，份子钱也该出。只是我们家确实拿不出这么多。大伯能不能在族里说句话，少出一些？或者，分期付？”

“分期？”杨德厚没听懂这个词。

“就是分几次给。这次先给一部分，剩下的以后慢慢还。”

杨德厚看了他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他笑了笑，说：“麟儿这孩子，说话倒是越来越有条理了。行，我去跟族长说说，看能不能通融。”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几袋粮食：“弟妹，你先准备着，过两天我再来。”

门关上了。

周氏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杨麟走到墙角，把几袋粮食搬开，从最底下翻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是家里全部的积蓄——几串铜钱，几块碎银子，还有一对银耳环。他把银子拿出来数了数，又放回去。

“娘，别怕。”他说，“我有办法。”

周氏看着他，眼眶红了：“你有什么办法？你才六岁……”

“六岁也能想办法。”杨麟的语气很平静，“娘，咱们家的田，他们一首盯着。份子钱只是个由头，真正的目的是田。”

周氏的身子抖了一下。

“所以，份子钱不能给。”杨麟说，“给了五两，下次就要十两。给了一次，就有第二次。他们有的是办法把咱们榨干。”

“那怎么办？”周氏的声音几乎是哀求了。

杨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要去见族长。”

杨家族长叫杨老太爷，大名杨世昌，今年七十有三，是村里辈分最高、年纪最大的老人。他早年也读过书，考过几次乡试没中，后来就歇了心思，在家种地养老。族里的大事小事，名义上都要经过他点头，但他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大部分事都是杨德厚在操持。

杨麟去的时候，杨老太爷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院子很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正屋是三间青砖瓦房，东西各有厢房，比村里大多数人家都气派。杨老太爷坐在一把竹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眯着眼睛打盹。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壶茶、一本书，书页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太爷。”杨麟站在他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