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杨麟就出了门。
身上这件青布衫是周氏昨晚赶着缝出来的。袖子长了一截,周氏让他卷起来,他不卷,说留着,明年长个子就正好了。周氏听了,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抬眼看了他,没吱声。
赵铁柱送他到谷口。两个人站在栅栏前头,谁也没开口。赵铁柱的手搁在刀柄上,攥着,指节发白。杨麟把栅栏门推开,迈出去,又回了下头。
“赵大叔,天黑之前我回来。”
赵铁柱点了个头。刀柄上的手又紧了紧。“杨德厚要是为难你,别顶嘴。回来再说。”
杨麟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十几步,后头赵铁柱喊了一嗓子:“路上看着点。”
他没回头,手举起来摆了摆,接着往前走。
从野猪岭到杨家庄,走快了大半个时辰。杨麟走得不急,边走边瞅路两边的庄稼。麦子早收了,地里种的大豆和谷子,有的高有的矮,稀稀拉拉的,没有他谷里的齐整。他蹲下来看了一株谷子,杆子细,叶子发黄,穗头小得可怜。这块地的主人怕是没选过种,也没上过肥,种子撒下去就不管了,老天爷给什么收什么。
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接着走。
到杨家庄的时候,日头己经升老高了。村口老槐树下蹲着几个老汉,见他走过来,都眯着眼瞅。其中一个认出他了,扬了声:“廷和家的麟儿回来了?”
杨麟走过去,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爷爷好。”
老汉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胖了。比走的时候胖了。你娘呢?”
“在谷里。身子还行。”
老汉点点头,没再问。杨麟转身往村里走。到了杨德厚家门口,门大敞着,他站住,往里探了一眼。院里摆了张桌子,茶壶茶碗搁在上头,杨德厚坐在桌旁,手里摇着把扇子。
“大伯。”杨麟在门口喊了一声。
杨德厚抬头,认出是他,脸上立马堆出笑来。“麟儿来了?快进来。”
杨麟走进去,在桌边站住了。杨德厚的眼珠子在他身上转了好一圈,从脸看到衣裳,从衣裳看到鞋。
“长高了。比上次见着高了一截。”他拎起茶壶倒了一碗,推到杨麟跟前,“喝口茶,解解渴。”
杨麟没坐,也没接那碗茶。“大伯,你说族里要议事,议什么?”
杨德厚脸上的笑没掉,眼睛却眯了一下。“不急。先坐,歇歇脚。你大伯母在后头做饭,吃了再说。”
“我吃过来的。大伯,说事吧。”
杨德厚看了他一眼,把扇子搁下,双手搁到膝盖上,搓了搓。那手短粗,指甲剪得秃秃的,手背上青筋鼓着。
“麟儿,你爹走了以后,族里一首照应你们娘俩。虽说有不到位的地方,但心意是摆在那的。”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你在野猪岭开荒种地,族里没拦你。但你那个石灰窑,是不是该给族里交份子钱?”
杨麟看着杨德厚的脸。笑还挂在脸上,眼睛不笑了,首首盯着他。
“大伯,石灰窑是我自己烧的。石头从山上采的,柴自己砍的,窑自己砌的。族里没出一文钱,没出一分力。交什么份子钱?”
杨德厚的手指顿住了。“山是杨家庄的。石头是山里的。你采了杨家庄的石头,就该给杨家庄交钱。”
杨麟没急着回。他低下头,看桌上那碗茶。茶水发黄,茶叶沉在碗底,几片叶子浮在面上打转。
“大伯,那座山,地契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杨德厚的手指又搓起来。“地契上没有。但那是杨家庄的地界,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说的。”
“地契上没有,就不是谁的地。朝廷的规矩,荒地谁开归谁。我开的地,我烧的窑,都是我的。”
杨德厚不搓了。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到桌上,手指慢慢攥拢。
“麟儿,你这话,跟谁学的?”
“没人教。自己想的。”
杨德厚盯着他看了好一阵。院子里静得很,就树上蝉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脑仁疼。忽然杨德厚笑了一下,很轻,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你个小娃娃,嘴倒是越来越硬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行。份子钱的事先搁着。族里还有一档子事。”
“什么事?”
“你太爷年岁大了,身子骨不好。老人家想见见你。”
杨麟愣了一下。“太爷怎么了?”
“老了。八十多了,一天不如一天。”杨德厚叹了口气,脸上的神情软下来几分,“他惦记你。你搬走之后念叨了好几回,说廷和家的孩子在外头也不知道过得咋样。”
杨麟没吭声。他想起杨老太爷给他写字据那天,老人坐在竹椅上,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画地写。写完了,把字据递给他,说了句“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功名,给你爹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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