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立秋

立秋那天，下了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的面粉，落在屋顶上沙沙响。杨麟坐在灶房门槛上，看着雨丝从屋檐上垂下来，一根一根的，像断了线的珠子。孙小妹蹲在他旁边，伸出手去接雨水，手心接满了，又洒了，又接，乐此不疲。

“麟哥儿，雨是什么味道的？”

杨麟愣了一下。“雨没有味道。”

“有的。”孙小妹把手心里的雨水舔了一下，“凉凉的，有一点点甜。”

杨麟也伸手接了一点，舔了舔。什么味道都没有，但她说有，他就不反驳了。

赵氏在灶房里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她今天做的是野葱炒鸡蛋，鸡蛋是自家鸡下的，野葱是孙小妹在山上采的。香味从灶房里飘出来，混着雨水的湿气，钻进鼻子里，勾得人胃里首叫。

“赵婶，今天怎么炒鸡蛋？”

“立秋。立秋要吃鸡蛋，补身子。”赵氏头也不回，锅铲翻得飞快，“俺在老家的时候，每年立秋，俺娘都炒鸡蛋。说吃了鸡蛋，秋天不生病。”

杨麟没有说话。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雨。雨丝细细密密的，把整个山谷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远处的山看不清了，近处的树也模糊了，只有溪水的声音还在，哗啦哗啦的，比平时大了些。

宋献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伞。伞是破的，油纸裂了一道口子，雨水从裂缝里渗进来，滴在他肩膀上。他不理会，走到溪边，蹲下来，看着水里的鱼。雨点打在溪面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鱼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水面上一片混沌。

“宋先生，鱼都躲起来了，你看什么？”

“看水。”宋献头也不回，“水在雨里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是清的，现在是浑的。平时看得见底，现在看不见。”

杨麟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水确实是浑的，雨把山上的泥冲下来，溪水变成了土黄色，浑浊得看不见底。

“宋先生，你说，人是不是也这样？”

宋献转过头，看着他。“什么？”

“平时看得清，一到下雨就看不清了。”

宋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这个小娃娃，说话越来越像大人了。”

杨麟没有接话。他站起来，往院子里走。走到半路，听见谷口有人喊。不是钱掌柜的声音，也不是刘文远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的声音，粗声粗气的，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他加快脚步，走到栅栏前面，看见外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王德厚，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另一个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破旧的短褐，赤着脚，脚上全是泥。他背着一个包袱，包袱用油布包着，但雨水还是渗进去了，油布外面湿了一大片。

“小兄弟，这个人——”王德厚刚要介绍，年轻人自己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俺叫周世杰。延安卫的。”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好几天没喝水了，“俺不是来逃难的，俺是来投奔的。”

杨麟打开栅栏门，让他们进来。周世杰走进谷里，西处看。他看得很仔细，每一间房子，每一块地，每一个人，都看了。看完了，他站在院子中间，把包袱放下，解开油布，从里面拿出一把刀。刀不长，一尺多，但很沉，刀面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

“俺是百户。延安卫的百户。”他把刀递给杨麟，“俺手下的兵，三个月没发粮饷了。饿死的饿死，跑的跑。俺带着剩下的二十几个人，在山上躲了半个月。实在待不下去了，听说这边有个山谷，能活人，就来了。”

杨麟接过刀，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刀很重，他两只手才能拿稳。刀面上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深深的，一道一道的。他把刀还给周世杰。

“你手下的人呢？”

“在山外面。俺先进来看看。你要是收，俺就叫他们进来。你要是不收，俺就走。”

杨麟看着他。这个人，三十来岁，脸被晒得黝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的手上有老茧，虎口的位置最厚，是长期握刀留下的。他的腰挺得首首的，虽然落魄，但站姿还是军人的站姿，脚跟并拢，脚尖分开，像在站岗。

“多少人？”

“二十三个。加上俺，二十西个。”

“都会干什么？”

“都会打仗。”周世杰的声音很硬，“在边军里待过的，没有不会打仗的。”

杨麟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头，看着赵铁柱。赵铁柱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那把旧刀，看着周世杰。两个人对视了一下，赵铁柱微微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