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德厚又来了。这次他没带人,也没提鸡蛋。
他站在栅栏外面,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谷里的光景。大豆己经收了,地里光秃秃的,但刚翻过的土黑油油的,在太阳底下泛着光。新种的冬小麦刚冒头,嫩绿嫩绿的,像一层薄绒毯铺在地上。他看了很久,目光从地头移到溪边,从溪边移到房子,从房子移到柴房。柴房的门关着,门口堆着几捆干柴,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杨麟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走到栅栏门口,把碗递过去。“大伯,喝口水。”
杨德厚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来。“麟儿,你这谷里,收拾得不错。”
“凑合着过。”
杨德厚没有接话。他靠在栅栏上,看着远处的地。地里有人在干活,李老西弯着腰锄草,陈大山跟在后面捡草根。两个人一前一后,不说话,但活干得利索。杨德厚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这里,有多少人?”
杨麟端着碗,没急着回答。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十五个人。连大人带孩子,十五个。说多了,杨德厚会眼红。说少了,他不信。
“七八个。都是帮忙种地的,农闲了就回去。”
杨德厚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信没信。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杨麟。“这是你家的田契。太爷让我给你送来。”
杨麟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他家那十亩田的地契,纸己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了,但字迹还清楚。上面写着他爹杨廷和的名字,田的位置、大小、西至,都写得明明白白。他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怀里。
“大伯,太爷怎么突然想起把田契给我了?”
杨德厚的嘴角抽了一下。“太爷说了,你家的田,该你自己管。族里不插手了。”
杨麟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不是太爷的意思,是杨德厚自己的意思。田契在他手里,杨德厚就不能再拿田说事了。把田契给他,不是好心,是换一种方式。以前是明着抢,现在是暗着来。
“大伯,替我谢谢太爷。”
杨德厚摆了摆手,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杨麟。“麟儿,你那个石灰,卖了不少钱吧?”
杨麟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什么变化。“大伯听谁说的?”
“镇上有人传。说野猪岭出了好石灰,比济南府的还便宜。我寻思着,你是不是该给族里交点份子钱?毕竟那山是杨家庄的。”
杨麟看着他,杨德厚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栅栏,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把杨德厚的衣角吹起来,扑扑地响。
“大伯,那山是荒地,没有主。朝廷的规矩,荒地谁开垦了归谁。我烧石灰用的是山里的石头,不是杨家庄的地。”
杨德厚的脸沉下来。“你这话,跟太爷说去。”
“太爷要是问,我就这么说。”
杨德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这次他走得很急,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杨麟站在栅栏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手里的碗还端着,水己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丝丝的,有点涩。
他回到院子里,把田契交给周氏。周氏接过来,看了又看,眼泪掉下来了。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把田契收好,锁进柜子里。
“娘,田契拿回来了,以后不怕了。”
周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坐在织机前面,梭子从左飞到右,从右飞到左,咔嗒咔嗒的,比刚才慢了。杨麟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杨廷和。这张田契是他留下的,是他活着的时候置办的。现在田契回来了,人不在了。
杨麟走出灶房,站在院子里。太阳很毒,晒得人头昏。他走到溪边,蹲下来,捧了一把水洗脸。水凉丝丝的,激得人一激灵。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看着水里的鱼。鱼在水里游来游去,尾巴一摆一摆的,不知道岸上的人在烦恼什么。
宋献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了,但他捧得很稳。
“杨小哥,刚才那个人,是你大伯?”
“是。”
“他来做什么?”
“送田契。顺便打听石灰的事。”
宋献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你烧石灰了?”
“知道了。镇上有人在传。”
宋献把书放在膝盖上,看着水里的鱼。“杨小哥,你大伯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今天来送田契,不是好心,是试探。他在看你手里有什么,心里怕什么。”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杨麟想了想。“石灰继续烧。钱继续赚。人继续招。他爱怎么试探就怎么试探,我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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