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暗涌
孙福走后的第三天,杨德厚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本家的堂兄弟,手里都提着东西。杨德厚提着一篮子鸡蛋,满脸堆笑,像是来走亲戚的。栅栏门关着,他站在外面,朝里面喊:“麟儿——麟儿在不在?”
杨麟从地里回来,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脚上全是泥。他站在栅栏门后面,看着外面的三个人。杨德厚的笑挂在脸上,像一张面具,眼睛却是冷的。他身后的两个人,一个低着头看地,一个仰着头看天,都不看他。
“大伯,什么事?”
“什么事?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杨德厚把鸡蛋篮子举起来,“你身子弱,给你补补。自家鸡下的蛋,新鲜。”
杨麟没有开门。他靠在栅栏上,看着那篮子鸡蛋。鸡蛋是好的,个头不小,壳是粉白色的,干干净净的。但杨德厚送来的东西,他不敢收。
“大伯,有什么事你说。”
杨德厚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麟儿,你一个人带着你娘在这山里,大伯不放心。你爹走得早,大伯不管你们,谁管你们?”他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你搬回来吧。族里给你家分了新的田,比村东头那十亩还好。你回来住,族里照应着,你娘也有人说话。”
杨麟看着他,没有说话。杨德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开始发虚。
“大伯,新田在哪儿?”
“在村北边,靠着河,水浇地,肥得很。”
“地契呢?”
杨德厚愣了一下。“地契……还在族里。等你搬回来了,就给你。”
杨麟笑了。他笑得很轻,像是在喉咙里哼了一声。“大伯,没有地契,田就不是我的。我搬回去了,田还是族里的。你什么时候不高兴了,一句话就能收回去。”
杨德厚的脸沉下来。“麟儿,你这话说的,大伯是那种人吗?”
“大伯是不是那种人,大伯自己知道。”
杨德厚的笑容彻底没了。他把鸡蛋篮子放在地上,站首了身子,看着杨麟。他身后的两个人也不看天了,都盯着杨麟,像是在等什么信号。
“麟儿,你听谁说的?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嚼舌头?”
“没人嚼舌头。我自己想的。”
杨德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这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是冷的,像冬天的风,刮在脸上生疼。“你这个小娃娃,越来越像你爹了。你爹当年也是这样,谁的话都不听,一条道走到黑。最后怎么样?三十不到,人就没了。”
杨麟的手指攥紧了栅栏,指节发白。但他脸上没什么变化。“大伯,我爹怎么没的,你比我清楚。他是病了,不是走岔了道。”
杨德厚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身后的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低下头,不吭声了。
“行。”杨德厚往后退了一步,“你愿意待在这山里,就待着。但族里的规矩不能破。你家的田,每年要交租。你爹虽然不在了,但田还在,租不能少。”
“多少?”
“一亩一斗。”
十亩田,十斗,一石。杨麟在心里算了一下。一石粮,够一个人吃三个月。不多,但也不少了。他知道杨德厚在试探,看他会不会还价。不还价,说明他手里有粮,有余粮。还价,说明他日子紧。
“大伯,一亩一斗,太多了。我们家那十亩田,您又不是不知道,地力不行,一年打不了几石。一亩五升,不能再多了。”
杨德厚想了想。“八升。”
“五升。”
“六升。不能再少了。”
杨麟沉默了一会儿。“行。六升。但我要字据。”
“字据?什么字据?”
“交租的字据。每年什么时候交,交多少,写清楚。免得以后说不清。”
杨德厚盯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生气,是警惕。他没想到一个六岁的孩子会要字据。字据是写在纸上的,白纸黑字,赖不掉。他不想写字据,但杨麟站在栅栏里面,看着他,等他回答。他身后的两个人也在看他,等着他说话。
“行。写就写。”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杨麟打开栅栏门,让他们进来。杨德厚走进谷里,西处看。他看见了那排新盖的房子,看见了溪边的水车,看见了地里的庄稼,看见了院子里那些干活的人。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但什么都没说。
杨麟带他到院子里的石桌旁边,请他坐下。石桌是周石匠用一块大石板磨的,桌面平整光滑,西周放着几块石头当凳子。杨德厚坐下来,把手放在桌面上,摸了摸,敲了敲。
“这石头不错。”
“山里的。不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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