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献住下来的头三天,几乎没有出过屋子。
他把那几本书翻来覆去地整理,缺页的用纸补上,字迹模糊的用毛笔描清楚,边角卷起的用石头压平。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像是在绣花,一针一针的,不急不躁。赵氏送饭过去,看见他坐在炕上,面前摊着几本书,手边放着一支秃笔、半截墨锭,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她把碗放在门槛上,敲了敲门框,退后几步等着。宋献抬起头,看见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多谢大嫂。”
“不谢。吃完碗放门口,俺来收。”
宋献端起碗,吃得很慢。小米粥,杂面饼子,一碟咸菜。他喝一口粥,嚼一口饼子,夹一根咸菜,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吃完了,把碗放在门槛上,又回到炕上,继续摆弄那些书。
第三天傍晚,杨麟蹲在溪边洗脚,宋献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他没有说话,看着水里的鱼,看了好一会儿。
“杨小哥,”他终于开口了,“谷里的孩子们,什么时候能上课?”
杨麟转过头看着他。宋献的脸上有一种认真的表情,不是客气,不是试探,是那种教书先生要开课之前的郑重。
“宋先生,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宋献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这是课程。上午识字,下午算账,晚上讲书。五天休一天,农忙的时候放假。”
杨麟接过来看。字写得很小,但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是刻出来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的,从早到晚,连晚上都有安排。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纸还给他。
“宋先生,谷里有六个孩子。我、孙小妹、陈二狗,还有赵婶家的两个——大的五岁,小的还在吃奶,上不了课。再加上刘篾匠家的小子,八岁,跟着他爹从镇上来的。满打满算,五个。”
宋献点了点头。“五个够了。孔子弟子三千,贤者七十二。五个里面,能出一个贤者,就不亏。”
杨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没想到宋献会在这个时候搬出孔子来。宋献也笑了,笑得很轻,像是在喉咙里哼了一声。
“宋先生,你教书,要束脩吗?”
“不要。”宋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管吃管住就行。书我自带,纸笔你们出。”
杨麟也站起来。两个人站在溪边,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水里,被水流扯成一段一段的。
“行。明天开课。”
第二天一早,宋献就在院子里挂了一块木板。木板是王德厚做的,刨得光溜溜的,刷了一层桐油,黄灿灿的,在阳光下泛着光。木板上用墨汁写了西个大字——“栖霞学堂”。字是宋献写的,楷书,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是印上去的。
孙小妹第一个跑过来,蹲在木板前面看了半天,回头喊:“麟哥儿,这上面写的什么?”
“栖霞学堂。”
“栖霞学堂是什么意思?”
“就是咱们谷里的学堂。”
孙小妹歪着头想了想,又看了看那块木板,咧嘴笑了。“好看。”
陈二狗也来了,站在木板前面,挠了挠头。他不识字,但他知道这西个字好看。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身问杨麟:“麟哥儿,俺也能上课吗?”
“能。你也算一个。”
陈二狗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猴屁股。他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俺……俺不识字,能行吗?”
“不识字才要学。识字了还学什么?”
陈二狗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刘篾匠家的小子叫刘石头,八岁,瘦得像一根竹竿,两只眼睛又大又圆,像两颗黑豆。他站在人群后面,不敢往前挤。杨麟看见他,招手让他过来。他走过来,低着头,不看人。
“你叫刘石头?”
“嗯。”
“几岁了?”
“八岁。”
“想不想读书?”
刘石头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杨麟一眼,又低下头。“俺爹说,读书要钱。”
“不要钱。管饭就行。”
刘石头愣了好一会儿。他转过头,看着人群外面的刘篾匠。刘篾匠蹲在远处,手里拿着一根竹条,正在编筐。他听见了这边的对话,但没有抬头,手里的活没停。但他的耳朵是竖着的,像兔子一样。
“俺……俺想想。”刘石头说完,转身跑了。跑到刘篾匠旁边,蹲下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刘篾匠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继续编筐。刘石头又跑回来,站在杨麟面前。“俺爹说,行。”
宋献站在木板前面,看着这几个孩子。他手里拿着一本《三字经》,书页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了,但他捧着它,像捧着一件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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