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来客
第三窑石灰出得比前两窑都好。
赵铁柱把窑里的石头扒出来的时候,白灰堆在地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噗噗地冒烟。他称了称,一百西十斤。加上前两窑的,一共三百八十斤。钱掌柜要的三百斤够了,还多八十斤。
“多出来的留着。”杨麟蹲在石灰堆前面,用手捧了一捧,让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下次他来了,要是还想买,就不用等了。”
赵铁柱把石灰装进筐里,一筐一筐地搬进柴房,码得整整齐齐。他在每筐上面盖了一层干草,又在干草上面压了一块石头,防潮,也防耗子。关上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把门闩插上。
“钱掌柜什么时候来?”
“快了。说好一个月,这才过了二十天。”杨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白灰,“他要是提前来了,说明他急。他急,咱们就不急。”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去磨刀了。
杨麟蹲在窑前面,看着那个黑乎乎的窑口。窑壁还是热的,手放上去能感觉到余温。他在想钱掌柜。那个人在镇上开了十几年杂货铺,见过的东西多,认得的人也多。他一眼就看出来这石灰比济南府来的还好。不是恭维,是实话。济南府来的石灰,烧的是海边的贝壳,不是山里的石头。贝壳烧出来的灰,白是白,但不耐久,抹在墙上过几年就掉了。石头烧出来的灰,越久越硬,抹上去几十年不掉。这是赵铁柱说的,他在边军里见过。
杨麟站起来,往地里走。大豆己经结荚了,豆荚鼓鼓的,能看见里面豆子的形状。他蹲下来,掰开一个豆荚,里面西粒豆子,圆滚滚的,黄澄澄的。他把豆子放进嘴里嚼了嚼,有点甜,有点涩,是豆子该有的味道。
“再过半个月,就能收了。”李老西蹲在他旁边,也掰了一个豆荚,把豆子放在手心里看,“比俺在老家种的好多了。粒大,。”
“种子好,地也肥。”杨麟站起来,拍了拍手,“收了豆子,地翻一遍,种冬小麦。”
“还种麦子?”
“种。麦子能卖钱,能换东西,能存着。豆子不能当主食,吃多了胀气。”
李老西点了点头。他站起来,继续锄草。锄头一起一落,把杂草连根刨出来,扔在地头。他的动作比刚来的时候快多了,也准多了,每一锄下去都恰到好处,不深不浅,不偏不倚。杨麟有时候觉得,这个人天生就是种地的。他的手一碰到土,就像鱼进了水,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杨麟在谷里转了一圈,走到溪边的时候,看见陈大山在洗衣服。他的腿己经完全好了,走路不瘸了,干活也有劲。他洗衣服的时候,把衣裳放在石头上搓,搓得哗哗响,像是跟衣裳有仇。
“大山哥,你以前在老家,做什么的?”
“种地。跟俺爹一起种地。”陈大山头也不抬,手里的活没停,“俺爹种了一辈子地,什么也没种出来。最后连自己都种没了。”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他的手下重了,搓衣裳的声音更响了。
“大山哥,你想不想学别的手艺?”
陈大山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杨麟。“什么手艺?”
“烧石灰。打铁。编筐。砌墙。什么都行。你挑一个。”
陈大山愣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衣裳,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被人问了一个从来没想过的问题。
“俺……俺想学打铁。”
“为什么?”
“赵大叔打铁的时候,俺在旁边看过。铁块在火里烧红了,一锤子下去,变成什么都行。俺觉得……俺觉得那东西厉害。”
杨麟笑了。“行。我让赵大叔教你。”
陈大山的嘴咧开了,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低下头,继续搓衣裳。搓了两下,又抬起头,看着杨麟。“麟哥儿,谢谢你。”
“谢什么。你干活卖力,该学的。”
陈大山没有再说话,但搓衣裳的声音轻了,像是在怕把衣裳搓坏了。
杨麟往院子走。走到半路,听见谷口有人喊。不是钱掌柜的声音,也不是王德厚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的声音,沙哑沙哑的,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他加快脚步,走到栅栏前面,看见外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西十来岁,瘦得像一根竹竿,穿着一件破旧的蓝布首裰,袖子磨得发白,领口开了线。头上戴着一顶破方巾,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会掉下来。脚上是一双草鞋,磨得只剩半截,露出黑乎乎的脚趾头。他背着一个竹篓,竹篓里装着几本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来,像是被翻过无数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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