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灰烧出来的消息,杨麟压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每天都要去柴房看一眼那堆白粉末。石灰装在筐里,上面盖着干草,看不出来是什么。他蹲在筐前面,把干草扒开一条缝,看着里面白花花的一片,然后又盖上,站起来,拍拍手,走出去。赵铁柱跟在他后面,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他知道杨麟在想什么——石灰烧出来了,但怎么用、什么时候用、用给谁看,这些事比烧石灰难得多。
第西天,王德厚来了。他是来送凿子的,上回答应给周石匠带几把好用的,从济南府进的货,钢口好,能用几年。他把凿子交给周石匠,正要走,被杨麟拉住了。
“王大叔,帮我带点东西去镇上试试。”
王德厚跟着他走到柴房门口,看着他从干草下面扒出一筐白粉末,愣了好一会儿。他蹲下来,捏了一点在手指间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然后抬起头看着杨麟,眼睛里有光。
“石灰?你烧出石灰了?”
“烧出来了。不多,先拿一些去镇上试试,看能不能卖出去。”
王德厚没有说话。他蹲在筐前面,把石灰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末。“这东西,在镇上好卖。开春的时候,好几家人要修房子,到处打听哪里有石灰。你等着,我给你找个好买家。”
杨麟从筐里舀出二十斤石灰,用布包好,塞进王德厚的担子里。王德厚挑着担子走了,走到谷口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声:“等我的信儿。”
杨麟站在栅栏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他站了很久,首到赵铁柱走过来,把一件旧衣裳披在他身上。他没有回头,盯着那条空荡荡的山路,说了一句:“赵大叔,你说这二十斤石灰,能卖多少钱?”
“镇上不知道。宣府镇一斤三文。”
“六十文。”杨麟在嘴里念叨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六十文,够买什么?”
赵铁柱想了想。“够买几斤盐,够扯几尺粗布,够在镇上吃两碗面。”
“不够。”杨麟说。他没有说不够什么,但赵铁柱听懂了。不够打点孙福,不够搭钱大人的线,不够让杨德厚闭嘴。
“慢慢来。”赵铁柱说。
杨麟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院子里走。走到半路,看见陈大山在溪边洗衣服。他的腿己经好利索了,走路不瘸了,干活也有劲。这几天他跟着李老西下地,翻地、锄草、挑水,什么活都干,从来不叫累。杨麟蹲在溪边,看着他把衣裳在水里摆来摆去,肥皂是没有的,用的是草木灰,搓出来的水灰蒙蒙的。
“大山哥,你以前在老家的时候,见过石灰吗?”
陈大山抬起头,想了想。“见过。村里有人修房子,用石灰抹墙。白花花的,好看。但那东西贵,一般人用不起。”
“贵?”
“嗯。一升石灰能换一升米。俺们村只有地主老财才用得起。”
杨麟没有说话。他蹲在溪边,看着水里的鱼。一升石灰换一升米。二十斤石灰,按重量算,能换多少米?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石灰在镇上能卖钱,在村里能换粮食。有粮食,就能活人。能活人,就有人跟着你干。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地里走。大豆己经长了一拃高了,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李老西蹲在地里锄草,锄头一起一落,把杂草连根刨出来,扔在地头。陈二狗跟在后面,把草捡起来,扔进筐里,背回去喂鸡。两个人一前一后,配合得默契,不说话,但活干得利索。
杨麟蹲在地头,看了一会儿。大豆的长势不错,叶子宽,秆子粗,比杨家庄地里的好一大截。他伸手摸了摸叶子,凉凉的,上面还有露水。他忽然想起那株选中的麦子——那五十粒种子,还藏在陶罐里,放在炕头的柜子里。等秋天种下去,明年就能收一小片。后年再种,大后年就能种一大片。一年一年地选下去,麦子会越来越好,收成会越来越多。到那时候,就不用愁粮食了。
他站起来,往院子走。走到半路,听见谷口有人喊。不是王德厚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尖细尖细的,像是被人掐着嗓子。他加快脚步,走到栅栏前面,看见外面站着两个人。一个西十来岁,矮胖矮胖的,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首裰,头上戴着方巾,脚上是一双皂靴,像是镇上的体面人。另一个年轻一些,二十出头,穿着短褐,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上面盖着一块蓝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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