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春播

搬进野猪岭的第三天，杨麟就开始翻地了。

谷里那片平地，荒了不知多少年，野草长得比人还高。茅草的根扎在地下一尺多深，盘根错节，像一张大网。赵铁柱一锄头下去，只刨起一丛草根，震得虎口发麻。他骂了一声，把锄头抡得更高，狠狠砸下去，这回刨深了些，带起一团黑土和碎草。

“这地肥。”他把土块捏碎，在手心里捻了捻，“黑土，油汪汪的。开出来，种啥长啥。”

杨麟蹲在他旁边，也捏了一把土。土是松软的，捏在手里像发酵好的面团，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殖质气味。他在现代跑过那么多农田，见过最好的土也不过如此。这是几十年没人动过的生地，草根烂在地里，一年又一年，攒下了厚厚的肥力。

“先烧一遍。”他说。

赵铁柱愣了一下：“烧？”

“放火烧荒。草根烧不死，但地面上的草烧掉了，好翻地。烧过的草木灰还能肥田。”

赵铁柱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挑个没风的日子。”

三天后，一个无风的早晨，赵铁柱在谷地的上风口点了火。

火苗顺着干草蔓延开来，起初只是一小片，慢慢地扩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火舌舔着枯草，舔着灌木，把一切都卷进去，烧成灰烬。浓烟升起来，黑压压的，遮住了半边天空。热气扑面而来，烤得人脸发烫。

周氏站在房子前面，看着那片火，脸色发白。“不会烧到房子吧？”

“不会。”杨麟说，“赵大叔挖了防火沟，火过不来。”

火烧了大半天，把谷地里大半的荒草都烧干净了。剩下的是一片黑乎乎的地面，到处是灰烬和没烧尽的草根。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但杨麟闻到的不是焦糊味，是希望。

翻地是最苦的活。

赵铁柱一个人翻不过来，陈二狗力气大但没耐心，翻一会儿就要歇。杨麟力气小，帮不上忙，就在后面捡草根。他蹲在地上，把翻出来的茅草根一根一根地拣出来，扔到地头去。茅草根又长又韧，有的比他的胳膊还长，白生生的，像一根根蛇。不拣干净，过几天又会长出来。

周氏也下了地。她身体不好，干一会儿就要歇，但她不肯闲着，说一家人都在忙，她不能坐着。她蹲在杨麟旁边，跟他一起捡草根，捡得比他快，也比他干净。

“娘，你歇着吧。”

“不累。”周氏头也不抬，手里的活没停。

翻到第五天，赵铁柱停下来，看了看翻过的地。不到两亩，按照这个速度，把谷里那几十亩平地全翻完，得翻到秋收。

“太慢了。”他说。

“没办法。”杨麟蹲在地头，手里捏着一块土坷垃，“人手不够。”

赵铁柱没有说话。他在边军里待了那么多年，知道一个道理——有些事，急不来。地是一锄头一锄头翻的，路是一步一步走的。没有捷径。

晚上，杨麟坐在堂屋里，对着油灯发呆。他手里拿着那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画的是谷里的地形图。平地在谷底，沿着溪水两侧分布，加起来大概有西五十亩。如果全种上庄稼，一年能收多少粮食？他算了一下，按现在的产量，西五十亩地，一年能收西五十石粮。够一百人吃一年。

但前提是——得有人种。

他现在只有西个人。西个人种西五十亩地，累死也种不过来。必须想办法找人，找更多的人。

可是人从哪里来？杨家庄的人不敢用，杨德厚盯着呢。镇上的流民倒是有，但他不认识，也不知道怎么找。

他想了很久，没有想出办法，吹了灯，爬上炕睡了。

翻地的第十天，王德厚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那汉子黑瘦黑瘦的，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脚上的草鞋磨得只剩半截。他站在谷口，怯生生的，不敢往里走。

“这是李老西。”王德厚把他往前推了一把，“青州府人，逃难过来的。在我铺子里帮了几天工，我那儿没活干了，就带过来看看。”

李老西低着头，不敢看人，嘴里嘟囔了一句：“见过东家。”

杨麟愣了一下。东家？他看了看自己——六岁，瘦得跟麻杆似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衣裳，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脚上全是泥。这个样子，像东家？

“别叫东家，叫麟哥儿就行。”他说，“你会干什么？”

李老西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种地。俺只会种地。”

“能吃苦吗？”

“能。”李老西的声音大了一些，“俺什么苦都能吃。只要给口饭吃，让俺干啥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