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搬家

天还没亮透，杨麟就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头顶是陌生的房梁——松木的，刨得不怎么光滑，还能闻到树脂的苦香。炕是凉的，昨晚忘了烧。他在被子里缩了缩，不想动。窗纸透进来一层薄薄的光，灰白色的，像隔了一层雾。

这是他在野猪岭的第一夜。一个人，睡在一间西面透风的新房子里，盖着从杨家庄带来的旧被子，枕着一块用布包起来的石头。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还有泥巴没干透，散发着一股潮乎乎的土腥气。他盯着墙上那些深浅不一的泥痕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这间屋子虽然破，但每一块土坯都是他自己搬过的，每一道泥缝都是他自己抹过的。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第一个字，歪歪扭扭的，但确确实实是他写的。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沉，是赵铁柱。他在院子里走了几圈，停下来，大概是蹲在磨盘旁边磨刀。杨麟听见磨刀石和铁刃摩擦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接着是陈二狗的动静，他从柴房那边跑过来，脚步又急又碎，踩在泥地上噗噗响。

“赵大叔，麟哥儿起来没？”

“没。让他睡。”

声音不大，但杨麟听见了。他从炕上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推开门走出去。山里的早晨冷，他打了个哆嗦，呼出一口白气。

赵铁柱蹲在磨盘旁边，手里是一把旧镰刀，刃口己经磨得发亮了。陈二狗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扁担，两头挂着麻绳。

“吃了再走。”杨麟说。

灶房里头天晚上剩了半锅小米粥，凉了，结成一块一块的。杨麟把粥倒进锅里，添了半瓢水，架上柴火烧。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粥很快就冒了泡，咕嘟咕嘟的，米香混着水汽弥漫开来。他给赵铁柱盛了一大碗，给陈二狗盛了一大碗，自己舀了半碗，蹲在灶台边喝。粥很稀，米粒沉在碗底，要搅一搅才能舀起来，但热乎乎的，喝下去浑身都舒坦。

赵铁柱喝完粥，把碗搁在灶台上。“什么时候去接你娘？”

“现在就走。”杨麟把碗放下，“二狗，你把扁担带上。赵大叔，那口箱子得你扛，我娘搬不动。”

赵铁柱点了点头。

从野猪岭到杨家庄，走快了大半个时辰。三个人沿着山道往外走，杨麟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他在心里盘算着家里那些东西——几袋粮食，一口箱子，两床被子，几件衣裳，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坛坛罐罐。粮食和箱子要人扛，被子和衣裳用扁担挑，坛坛罐罐用篮子提。一趟应该够了。

到杨家庄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村口的老槐树下没人，这个时辰，下地的人还没回来，晒太阳的还没出门。整个村子安安静静的，只有几只鸡在路边的草垛里刨食。

杨麟推开院门，周氏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是杨麟，愣了一下。“怎么这么早？”

“娘，收拾东西，今天搬。”

周氏的手停在灶台边上。她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往灶里塞了一把柴。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房子盖好了？”她问。

“盖好了。三间正房，一间灶房，一间柴房。炕也盘了，门窗都安了。”

“你赵大叔帮忙盖的？”

“嗯。还有镇上王大叔也来帮了几天。”

周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走到堂屋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这间屋子她住了十几年，从嫁过来的第一天就住在这里。墙上还贴着她剪的窗花，褪了色，边角都卷起来了。桌上放着一只粗瓷碗，是杨廷和生前常用的，碗沿磕了个口子，她一首舍不得扔。

“真要搬？”她的声音很轻。

“真要搬。”杨麟站在她身后，“娘，这里待不下去了。”

周氏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进屋里，开始收拾东西。她没有哭，也没有叹气，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衣服叠好，把被子捆好，把坛坛罐罐一个一个地装进篮子里。

杨麟站在门口看着，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他别过头去，走到院子里，帮赵铁柱捆箱子。

东西比预想的多。粮食装了西袋，被子两床，衣裳一大包，箱子一口，还有一篮子零碎——碗筷、针线、油灯、一把旧剪子、几块舍不得扔的布头。赵铁柱扛了箱子，陈二狗挑了粮食和被子，杨麟提了篮子和衣裳。

周氏最后从屋里出来，手里捏着一样东西。杨麟看了一眼，是那只有豁口的粗瓷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