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燕王的事陛下可能不爱听

钟白鹿在心里把靖难之役的来龙去脉过了一遍。

这段历史他太熟了，考研的时候这一块是重点中的重点，光是建文削藩这一节他就背了不下十遍。但背归背，怎么跟朱元璋讲是另一回事。

因为这件事里有一个极其尴尬的核心结论。

朱棣造反，根子上不是朱棣的问题，是建文帝自己作的。

而建文帝是谁？是朱元璋钦定的继承人的儿子，是他亲孙子。

跟一个爷爷说“你孙子把事情搞砸了“，这话搁谁身上都不好开口。何况这个爷爷还是朱元璋。

但不说不行。朱元璋问了，你支支吾吾不回答，比首接说实话更危险。

“陛下，“钟白鹿开口了，“靖难这件事，说起来话长，但根子其实不复杂。一句话就能概括。“

“说。“

“建文帝削藩，削得太急了。“

朱元璋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钟白鹿继续往下走：“陛下您打下天下之后，封了二十多个藩王镇守各地，每个藩王手里都有兵权。这个布局在您在的时候没问题，因为儿子们不敢反老子。但您走了之后，坐在龙椅上的是您孙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镇不住那些手握重兵的叔叔们。“

朱元璋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息，又继续敲了起来。

“建文帝也知道这个问题，他身边的文臣也知道。所以他一上来就开始削藩，要把藩王们的兵权收回来。这个方向是对的，但做法出了大问题。“

“什么问题？“

“太快、太狠、太不讲策略。“钟白鹿掰着手指头数，“建文帝登基第一年，连削五个藩王。周王、齐王、湘王、代王、岷王，一年之内全被收拾了。其中湘王朱柏，被逼到举家自焚。“

朱元璋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身体有一个极细微的僵硬，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瞬。

朱柏。

他的第十二个儿子。

“自焚？“朱元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湘王性子刚烈，被削藩的旨意逼到绝路，阖府自焚。“钟白鹿把这句话说完，没有停留，首接接了下去，“其他几个藩王被废为庶人，有的被囚禁，下场都不好。“

“消息传到北平，燕王朱棣看得清清楚楚。五个兄弟，一年之内全倒了。他知道，下一个就是自己。“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一口气吸得很深，但吐得很慢，像是胸口压了块石头。

“陛下，换个角度想。“钟白鹿试着用朱元璋能理解的方式来说，“如果您是燕王，手里有兵，有粮，有经营多年的北平，眼看着兄弟一个接一个被收拾，而且您心里清楚，这个侄子下一步就要冲您来，您怎么办？“

朱元璋没有接话。

但他的眼神变了。

是一种复杂的、交缠在一起的东西。有怒，但不知道该冲谁发。怒建文帝操之过急？怒朱棣胆大包天？还是怒自己当初布下的这盘棋，在自己走了之后被后人下成了这副模样？

“朱棣的'清君侧'，名义上是清除建文帝身边的奸臣齐泰、黄子澄。实际上，“钟白鹿摊了摊手，“就是被逼到了墙角，要么等死，要么反。他选了反。“

御书房沉默了好一阵。

李善长在旁边己经把存在感降到了最低，恨不得融进墙里。靖难这种话题，涉及皇子皇孙的骨肉相残，他一个字都不敢接。听都觉得烫耳朵，万一朱元璋回头找人撒气，他站在这儿就是现成的靶子。

朱元璋终于开口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老西反，不全是老西的问题？“

“不全是。“钟白鹿点头，“朱棣这个人有没有野心？肯定有。但有野心和造反之间，差着十万八千里。如果建文帝削藩的手段稍微缓一点，给藩王们留条活路，朱棣不一定会走到那一步。“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

“至少不会那么快走到那一步。“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话说得倒是轻巧，“朱元璋的语气里多了点东西，不是怒气，更像是一种带刺的不甘，“照你的说法，老西反是因为允炆逼的。那允炆为什么要逼？还不是因为藩王势大？藩王势大是谁造成的？“

钟白鹿嘴巴张了张，没接上话。

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藩王势大是谁造成的？是朱元璋自己。二十多个儿子封到各地，手握兵权，这个局就是他亲手布的。

朱元璋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的脸色沉下来，不是对钟白鹿的怒，是一种更深层的、对自己的恼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