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对太子的好，是会压死人的那种好

朱元璋说出“怎么改“三个字之后，整个人的姿态变了。

不是变得温和了，朱元璋这种人不存在温和这个选项。是那股“你最好有用否则立刻死“的劲头收了几分，换上了另一种东西。

专注。

像一个老猎人蹲在草丛里，盯着猎物出没的方向，全副精神都压在一个点上。

钟白鹿感受到了这个变化，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至少现在他不是猎物了，他是猎人手里那张还没看完的地图。

地图比猎物值钱。

“陛下，我先问您一件事。“钟白鹿没有首接回答，而是反过来提问，“太子殿下现在每天的日程，大概是什么样的？“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李善长。

李善长被这一眼看得身子一僵，赶忙躬身答话：“回陛下，太子殿下每日卯时起，先至文华殿理政务，午间至大本堂讲学或批阅各省呈报，下午多在东宫接见朝臣议事，遇有军情急报，夜间亦常理事至子时。“

钟白鹿听完，心里默算了一下。

卯时，早上五点。子时，晚上十一点。中间除去吃饭的时间，一天工作十五六个小时。

而且是年复一年。

“陛下听到了吧？“钟白鹿指了指李善长的方向，“卯时起，子时歇。太子殿下今年二十六，这种日程从他十几岁就开始了。换算一下，十年以上，每天工作超过十个时辰。“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反驳。

“陛下，我在后世读书的时候学过一个道理，“钟白鹿换了个说法，尽量让朱元璋能听懂，“一个人的身体就像一口井，年轻的时候井水满，怎么打都有水。但你要是不给它蓄水的时间，天天往外打、天天往外打，到了三十多岁，井就干了。干了之后再想补，来不及了。“

他看着朱元璋的眼睛。

“太子殿下现在就是在被往干里打。他不是不能干，是干得太多了。“

朱元璋没有说话，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钟白鹿知道这个节奏，朱元璋在想事情的时候就会这样，手指头替脑子打拍子。

“陛下会觉得，让太子早早历练政务，是为他好。将来他坐上那把椅子的时候，就不会手忙脚乱。这个想法没有错。“

钟白鹿话锋一拐。

“但陛下想过没有，如果太子坐上那把椅子之前，人没了呢？“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气球里。

朱元璋敲扶手的手指停了。

“历朝历代培养储君，没有哪个朝代像大明这样往死里练的。就算是陛下您自己，当年带兵打天下的时候，仗打完了还有歇的时候。太子殿下呢？他的仗没有打完的那天。政务永远处理不完，奏疏永远批不完，朝臣永远接见不完。他没有战场，但他的战场一刻不停。“

李善长在旁边听得额头冒汗。

不是紧张，是真的觉得这个年轻人胆子大到了某种匪夷所思的地步。当着朱元璋的面说他害了自己的儿子，这种话，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说，连想都不敢想。

但偏偏，他说得还挺在理。

“你的意思，“朱元璋终于开口了，“是让咱把太子身上的担子卸掉？“

“不是全卸，是减。“钟白鹿赶紧纠正，“太子殿下该历练的还得历练，该学的还得学，但得有个度。比方说，一天处理政务的时间减下来，减到六七个时辰。再比方说，有些不那么要紧的事务，不用太子殿下亲自过目，交给六部自己处理就行。“

朱元璋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反对。

钟白鹿又加了一句：“另外，太子殿下得有固定的休息日。不是生了病才歇，是没病的时候就得歇。身体这种东西，等出了毛病再养，事倍功半。“

朱元璋的手指又开始敲扶手了。

敲了七八下，停了。

“你说的这些，“他看着钟白鹿，“就能让标儿多活几年？“

钟白鹿沉默了一拍。

他不想骗朱元璋，也知道在这个人面前撒谎等于找死。

“陛下，我没法保证。“他实话实说，“我知道的是原来的历史走向，太子殿下在那条路上走到了洪武二十五年。现在如果改变他的生活方式，历史可能会不一样，但具体能不能多活、能多活几年，我算不出来。我不是神仙，我只是个读过书的。“

朱元璋看着他。

那个目光里有审视，有盘算，但还有另一层东西。

是一个父亲在听完所有分析之后，决定宁可信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