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太子的事是您亲手造成的

朱元璋说完那句“说下去吧“之后，就没再开口。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腹前，目光落在钟白鹿身上，但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钟白鹿站在那里，脑子里在飞速排列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上一轮投了两颗核弹，朱标早逝和朱棣靖难，朱元璋的心态己经被炸了一遍。现在如果继续往下倒历史大事，等于在伤口上接着撒盐，效果是有了，但人也可能首接翻脸。

得换个切入角度。

他决定从朱标的死因入手。

不是因为这个话题安全，恰恰相反，这个话题比靖难还危险。但钟白鹿想清楚了一件事：他要在朱元璋心里建立一个定位，不是“知道结局的预言家“，而是“能帮你改变结局的人“。

前者只是一个工具，用完了可以扔掉。后者才有长期价值。

“陛下，“钟白鹿开口了，“太子殿下的事，我能多说几句吗？“

朱元璋的目光聚回来，微微颔首。

“太子殿下薨逝的具体病因，后世的史料里记载不算详尽，有说是风寒拖成重病的，有说是长期操劳导致身体亏损的。但不管哪种说法，都指向同一个根子。“

钟白鹿顿了一下，确认朱元璋在听。

“太子殿下从十几岁起就开始参与政务，监国理政，替陛下分担军国大事。洪武朝的朝政强度，在历朝历代里排得上号的。陛下您自己一天批多少奏疏，您心里有数。太子殿下替您分的那部分，量也不会小。“

朱元璋没有接话，但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人从少年时期开始，年复一年地扛着这么大的担子，身体再好也有个限度。“钟白鹿说到这里，把目光从朱元璋身上移开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要不要说。

然后他决定说。

“陛下，太子殿下的身体，某种程度上，是被累垮的。“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拍。

朱元璋的眉心拢了起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钟白鹿把心一横，“太子殿下会在洪武二十五年薨逝，这件事不全是天意，有人为因素。“

他看着朱元璋的眼睛，把最后那句话推了出去。

“而这个人为因素里面，最大的一个，是陛下您自己。“

空气凝住了。

李善长在旁边“嗬“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呛了一下，然后立刻闭紧了嘴。

朱元璋的身体前倾了一寸。

就一寸，但那个动作里带着的东西让钟白鹿的后脑勺一阵发麻。

“你再说一遍。“

钟白鹿的腿在抖。

但他的脸上还端着，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苦笑，那种“我知道我在找死但我还是得说“的苦笑。

“陛下，我没有冒犯的意思。“钟白鹿的声音压下来了，但每个字还算稳当，“我说这些是因为，如果不说清楚原因，太子殿下的命运就改不了。“

朱元璋没有说话。

但他也没有叫人拖钟白鹿出去砍了，这就是一个信号。

钟白鹿抓住这个缝隙，继续往下走。

“陛下让太子监国，出发点是好的。让继承人提早接触政务，熟悉军国大事，这是历朝历代培养储君的正路。但问题出在量上。“

“大明开国不过十三年，百废待兴，事务之繁重远超承平之世。陛下一个人处理都累，太子分走一半，那也是常人扛不住的分量。偏偏太子殿下性子仁厚，不会跟您叫苦，您交代的事他全接着，您没交代的事他看见了也往自己身上揽。日子一长，身子骨就被一点一点地掏空了。“

钟白鹿说到这里，发现朱元璋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不动了。

“陛下疼太子殿下，这个天下人都知道。但有一种疼法，是把自己扛了一辈子的担子卸一半到儿子肩上，然后告诉他'你扛住了，天下就是你的'。“

“这种疼法，“钟白鹿把话说完了，“是会压死人的。“

御书房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朱元璋没有发怒。

这比发怒更让钟白鹿害怕。

因为朱元璋发怒的时候，说明他还在抵抗，还觉得你说的是错的。但他沉默的时候，说明他在想，说明你的话戳到了他不愿意面对的地方。

一个皇帝在沉默中面对自己的过失，这比他拍桌子摔杯子要危险得多，因为你不知道他想完之后会得出什么结论。

钟白鹿站着没动，也不敢动。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撞着胸腔。

李善长更不敢动。他这辈子伺候朱元璋伺候了二十多年，太清楚这个人在这种状态下有多危险。这是一头被触到逆鳞的龙，但还没决定朝谁喷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