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画卷展，天地寂！

那句话，在死寂的茶肆里，没有回音。

“我来带你走。”

郦大娘子浑身剧颤，像是寒冬腊月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她张开的双臂收得更紧，将身后那道单薄的身影护得密不透风。

“你疯了！这里是汴京！天子脚下！由不得你胡来！”

康宁更是气得满脸涨红，她绕过母亲，一把抓起柜台上的一只粗瓷茶杯，想也不想就朝曹伝脸上砸了过去。

“登徒子！我跟你拼了！”

曹伝没动。

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那只裹挟着少女全部怒火的茶杯，在离他面门尚有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一只凭空出现的手，稳稳接住了它。

是琼奴。

她不知何时冲了过来，一手死死抓住康宁的手腕，另一只手颤抖着托住那只茶杯，急得眼泪在眶里打转。

“三姐！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跟这种人有什么好说的！”康宁用力挣扎，手腕被捏得生疼，却挣不脱琼奴的钳制。

曹伝的视线，从未离开过那扇后门的门框。

从未离开过那个扶着门框，身体单薄得像一张纸的女人。

寿华。

她只是看着他，那双死水般空洞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微光。

那不是惊喜，也不是爱慕。

是一种深可见骨的，疲惫至极的悲哀。

她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叹息，却清晰地压过了茶肆里所有的争吵与混乱。

“娘，三妹，琼奴。”

“让他进来。”

郦大娘子猛地回头，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华儿！你……”

“娘。”

寿华打断了她，声音里透出一股不容置喙的平静。

“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说完，视线重新落回到曹伝身上。

“后院厅堂，你随我来。”

这是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

曹伝胸膛里那股足以焚尽整座汴京城的暴戾与杀意，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尽数散去，无影无踪。

他点了点头。

一个字都没说。

他收敛了身上所有能将人压垮的气场，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点头。

然后，他绕过那个堆满金银绸缎的柜台，朝着后院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坚实的土地上。

郦大娘子看着他从自己身边走过，下意识地想要阻拦，可伸出的手，却在半空中僵住。

她从这个年轻人的身上，再也感觉不到半分刚才那种让人窒息的危险。

他只是一个听话的，要去见一个故人的晚辈。

寿华己经转身，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曹伝就跟在她身后。

始终隔着三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

这是一个不会冒犯，却又能随时冲上去扶住她的距离。

穿过挂着帘子的后门，是一个小小的院子。

院里没有花草，只有几件浆洗得发白的衣裳，晾在一根竹竿上，在风里轻轻摆动。

角落里堆着一些劈好的柴火，和一口见了底的水缸。

处处都透着一股子窘迫与寒酸。

康宁和琼奴跟了出来，站在门边，警惕地看着。

郦大娘子也快步跟上，挡在两个女儿身前，满心都是戒备与不安。

曹伝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前面那个纤瘦的，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背影。

他看着她单薄的肩膀，看着她洗得发白的裙摆，看着她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的心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块冰，又被灌满了滚烫的铁水，疼得发不出声音。

厅堂很小，也很暗。

只有一张掉漆的八仙桌，和几条长凳。

寿华走到主位前，没有坐下，只是转过身，看着跟进来的曹伝。

“坐。”

曹伝依言，在离她最远的一条长凳上坐下。

他坐得很首，背脊挺得像一杆枪，如同在军中大帐里听令。

寿华也缓缓坐下。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相顾无言。

外面的争吵声，街市的喧嚣声，似乎都被隔绝在了这个小小的厅堂之外。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

寿华终于开了口。

“你……”

她只说了一个字，便停住了。

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再也发不出第二个音节。

曹伝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她空洞得映不出半点光亮的眼，看着她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发白的手。

他忽然站起身，朝着她走了过去。

寿华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向后缩了一下，那是一个人面对危险时，刻在骨子里的反应。

曹伝在她面前一尺处，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