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华低下头。
那个被压得变形的油纸包,静静躺在她掌心。
碎裂的芙蓉酥,酥皮裂成几瓣,馅料渗出。
混着干涸的血渍,粘在油纸上。
那是她亲手做的。
是他从瓦城关的城楼上,揣在怀里,带回来的。
寿华抬起头。
她看向曹伝。
曹伝也看着她。
那双在北境杀人如麻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局促。
“我回来了。”他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厉害。
寿华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
指尖触上曹伝那件僵硬的衣袖。
冰冷,干涸的血渍硌着指腹。
她的心,跟着颤了一下。
她没有问他经历了什么。
没有问那些血是谁的。
没有问他为何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她拉起他的手。
往后堂走。
郦大娘子和康宁站在灶台边。
看到寿华牵着曹伝进来,她们身体都僵住了。
曹伝身上那股未散的血腥气,让整个后堂的温度骤降。
康宁的嘴张了张。
想说什么,却被寿华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娘,去备热水。康宁,找套爹的旧衣裳出来。”
寿华的声音很平。
像在说今天该进什么货、该收多少钱。
郦大娘子迟疑了一下。
终是带着女儿们去了。
后堂安静下来。
寿华从柜台下摸出一块干净帕子。
沾了温水,拧干。
她走到曹伝面前。
踮起脚。
帕子贴上他的脸。
曹伝一动不动。
她擦得很慢。
从额角开始,绕过眉骨,沿着颧骨往下。
血痂被浸软后,一点一点剥落。
露出底下泛白的皮肤。
他很高。
她必须仰着头,手臂举得有些酸。
他低下头。
就那么看着她。
视线里,只有她垂着的睫毛。
和那双专注而平静的眼睛。
湿帕子划过下颌。
曹伝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在北境杀了多少人,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此刻,她指尖的温度,却让他心头一震。
“芙蓉酥,碎了。”寿华轻声说。
曹伝的手指蜷了蜷。
他没有解释那块糕点,是如何在瓦城关的城楼上,成了他最后一丝清明的寄托。
也没有说在断魂峡,那块压扁的酥饼,比《舆地广记》更让他牵挂。
“没事。”他只挤出两个字。
寿华停下手。
她看着帕子上洇开的暗红色,眼神微凝。
“你饿不饿?”她问。
曹伝愣了一下。
他确实饿了。
从瓦城关到汴京,三天三夜,他只在驿站啃了几个冷馍馍。
但他没答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
寿华己经转身走向灶台。
她掀开锅盖。
里面温着一碗粥。
白米粥,熬得黏稠,冒着热气。
曹伝看着那碗粥。
他想起洛阳乱葬岗,十五岁那年冬天。
一个姑娘递过来的那碗热粥。
他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粥很烫,烫得他眼眶发酸。
他一口气喝完,碗底干净。
寿华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只是接过空碗,转身去洗。
水声淅沥。
曹伝站在灶台边,看着她的背影。
胸口那团冰冷的块垒,终于松动。
后院偏房里,热水己经备好。
寿华将叠好的干净衣物放在凳上。
转身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
曹伝看到她裙摆消失在门缝里。
他站了一会儿。
才脱下那身僵硬得像铁皮的血衣。
温热的水没过身体时,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水面上浮起一层淡红色的血沫。
他闭上眼。
半个月来,脑子里翻涌的杀意、愤怒、猜忌、恐惧。
在热水的蒸腾中,一点一点沉寂。
浮上来的,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他要娶她。
……
入夜。
西福茶肆二楼。
寿华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根红线。
正往一枚铜钱上穿孔。
这是洛阳郦家的老规矩。
出嫁前夜,新娘要亲手穿一百枚铜钱,寓意百年好合。
月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她指尖。
康宁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桂圆红枣汤。
“大姐,喝点暖暖身子。”
寿华接过碗。
康宁在她对面坐下。
看着桌上那堆铜钱和红线,沉默了一会儿。
“大姐,你怕不怕?”
寿华手上的动作没停。
“怕什么?”
“怕嫁过去以后……”康宁咬了咬唇,“曹家是将门。那个人……他杀人不眨眼。他连自己亲哥哥都……”
“康宁。”寿华打断她。
她抬起头。
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清冷的光影。
“他从瓦城关回来,身上穿的衣裳硬得像铁板。”她声音很轻。“那些血,都干在衣裳上了,一层一层的。”
康宁不说话了。
“他回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一块碎了的芙蓉酥。”寿华垂下眼。“碎成渣了,他还揣着。”
红线穿过铜钱孔,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不怕。”寿华说。
她将穿好的铜钱串放在桌上,拿起下一枚。
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鲤鱼地里《五福临门:寿华是我心》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35章 碎酥热粥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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