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忘川走后,我把白泽的目录翻出来,翻到卷十。
凤凰。两个字。墨色极浓,像写的时候用尽了力气。下面那行小字墨色极淡——“此卷不可考。吾不敢忘。故存其名。”
白泽写这一页的时候,大概己经快写不动了。它记了一万一千五百二十种妖怪的名字,重新写出来的只有西十七种。写到凤凰,它没有再写那种只有妖兽血脉才能读懂的通用语。它写了所有人都能认得的两个字。
像怕万一有人读到,却读不懂。
我在“故存其名”下面写了那行字之后,把目录合上了。但整整一个下午,那两个字一首在我脑子里。
凤凰。见则天下安宁。
白泽的目录上,鸾鸟那条写的是“见则天下安宁”。凤凰也是。两只神兽,同一种征兆。鸾鸟那条,白泽写了整整三页——秦岭遗骸,鸣谷方位,最后一只死于何处,鸣叫三日三夜,声传百里,听者皆泣。写到最后,它加了一句:“吾闻之,三百年来不敢听鸟鸣。”
但凤凰这条,它什么都没写。不可考。不敢忘。故存其名。
傍晚,苏荇来了。值夜班之前,她通常会来书店坐一会儿。今天来得早,天还亮着。她推开门,手里拎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盒草莓。超市打折的那种,个头不大,有些叶子己经蔫了。她放在收银台上,拆开,挑了一颗最红的递给我。
“年丰给的。”
“他买草莓干嘛。”
“不是买的。他今天拉了一个乘客,从水果批发市场回来。下车的时候送了他一盒,说师傅你开车真稳。他舍不得吃,拿到便利店,让我分一半给你。”
我接过来。草莓不大,但很甜。
苏荇自己拿了一颗,靠在书架上看书架上的书脊。她现在己经能认出白泽的笔迹了——那种文字她读不懂,但笔迹认得。墨浓的,墨淡的,毛笔的,钢笔的,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年代用不同的工具写下的,她都能认出来。
“年丰今天问我一件事。”她把草莓蒂扔进垃圾桶。
“什么。”
“他问,他妈磨的那只猪,在白泽书上叫当康。那他自己算什么。当康的后代?还是就是当康。”
“你怎么说。”
“我说都是。”
她又拿了一颗草莓。
“他说,那他妈磨的那只猪,比他更当康。因为磨了那么多年,手都磨出茧子了。他只是挂了十五年。”
她把草莓吃了。
“我说,你开出租十五年零投诉,每一个上车的乘客你都跟他们说你好慢走。你妈磨石头,你磨的是耐心。磨出来的东西不一样,但都是磨。”
她看着我。
“他听完没说话。烟抽完了,上车之前说,那他也算。”
收银台上的日光灯闪了一下。苏荇把草莓盒往我这边推了推,自己走到书架前,蹲下来,从最底层抽出那本《山海经笺注》。翻到鸾鸟那页。白泽的批注挤在空白处,墨色深深浅浅。
“鸾鸟最后一只死在秦岭,鸣叫三日三夜,声传百里。听者皆泣。”
她读出声来。不是那种文字——她读的是白泽用极淡的墨在空白处另写的一行汉字。它大概怕万一有人读到,却读不懂那种通用语。所以在某些页面,它会把最关键的那句话用汉字再写一遍。写得很小,挤在角落,像一句悄悄话。
苏荇的手指停在那行汉字上。
“它写‘听者皆泣’。它自己也是听者之一。它写‘吾闻之,三百年来不敢听鸟鸣’。”
她把书翻到扉页。那里也有白泽用汉字写的一行小字。
“此书所记,皆吾亲见亲闻。不敢增损一字。白泽。”
苏荇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它不敢增损一字。但它写凤凰的时候,什么都没写。只存了个名字。”
她把书合上。
“因为它没见过凤凰。”
她站起来,把《山海经笺注》放回书架底层。
“它见过赤鱬,追了几千里,听见它们还在唱歌。见过鸾鸟的遗骸,听见它鸣叫了三日三夜。见过九尾狐东渡,在青丘种下杜衡。见过当康的后代遍布华夏,在种地跑货运。它没见过凤凰。所以它写不出来。只存了名字。”
她把草莓盒里最后一颗草莓拿起来,没吃,放在手心里。
“但它不敢忘。”
巷子里的路灯亮了。苏荇该去便利店了。她把那颗草莓放回盒子里——留给我。走到门口,停下。
“林晏。白泽没见过凤凰,但它存了名字。年丰的妈妈没见过当康,但她磨了一只。老周没见过白泽,但他收了三十年书。顾忘川的祖父没见过白泽,但他记了一辈子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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