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忘川是第二天中午来的。
手里拎一个保温袋,军绿色,和那个帆布袋一样旧。
他放在收银台上,拉开拉链,从里面往外拿。
三盒米饭,一盒红烧肉,一盒西红柿炒蛋,一盒蒜蓉西兰花。
一次性筷子三双,掰开,搁在盒盖上。
“苏荇呢。”
“值完夜班,回去睡觉了。”
他把其中一盒米饭推到我面前,自己拉过老周的竹椅坐下。筷子夹一块红烧肉,没往嘴里送,放在米饭上,停了一下。
“当康那条,她写了。”
“你看见了。”
“早上来的。翻书架翻到的。”
他把那块红烧肉夹起来,吃了。嚼完,又夹一块。
“平安算不算丰收。”他低着头,筷子拨着碗里的米粒,“我妈也问过差不多的话。”
我没说话。
“她不是在问我。是问菩萨。每年除夕去庙里烧香,跪在蒲团上,嘴里念念有词。我站旁边,听不清她念什么。有一年她念得特别久,出来我问她求什么。她说,求平安。我问不求别的?她说,平安就是最大的福。”
他把西红柿炒蛋的汤汁浇在米饭上,拌了拌。
“那时候不懂。觉得她说这话是因为求不了别的。后来她走了,收拾遗物的时候发现她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不是写给菩萨的,是写给我的。上面就一行字——‘平安就行。’”
他吃了口饭。
“和年丰他妈说的一样。”
收银台上的日光灯闪了一下。巷子里有电瓶车经过,喇叭响了一声,远了。
顾忘川把西兰花夹到我碗里。他自己碗里的红烧肉还剩两块。
“你吃。我够。”
吃完饭,他把饭盒收走,筷子折断了扔进垃圾桶。
保温袋叠好,塞回帆布袋里。竹椅吱呀一声,他没走,从架子上抽出一本书。
白泽的批注,卷七·蛊雕。
他翻开来,盯着那些扭动的笔画,看了很久。
“我祖父收的那二十六本里,有一本是写蛊雕的。”他没抬头,“蛊雕,其状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婴儿。秦灭六国后绝迹于中原。最后一支南迁百越,混入傩戏面具中。今己不辨。”
他把书页转过来给我看。白泽的字,墨色极淡,像那支毛笔蘸了太多水。在“今己不辨”后面,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吾于百越故地访傩戏艺人三十余年。所见面具无数,雕形、角形、婴儿面,皆合蛊雕之状。然操傩戏者,己不知蛊雕之名。问其所从来,答曰祖辈所传,不知其源。”
“吾老矣。不能复追。”
顾忘川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它追了三十多年。找到的时候,那些人己经不知道自己戴的面具是什么了。”
他把书合上,放回架子上。
“我祖父收这本书的时候,在笔记里写了一行字。”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念,“二〇〇八年七月。柳州旧书市。收得《百越风物志》一册。内有白泽批注,记蛊雕事。书页有水渍,批注多漫漶。唯卷末一行可辨——‘吾老矣。不能复追。’读之怅然。”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怅然。我祖父用这个词,只用过这一次。”
书架前安静了一会儿。梧桐树的影子从橱窗照进来,落在他脚边。
“你祖父追过吗。”我问。
“追过。收书本身就是追。他不知道白泽在追什么,但他知道那些书散在各地,一本一本收回来,就是替白泽追。”
他低下头。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
“追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蛊雕是什么。但他把书收回来了。柳州那本《百越风物志》,是他收的第二十三本。收完这本,他的笔记里开始出现‘吾老矣’这三个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不是那份目录。是一封信。写在普通的A4纸上,折痕很旧了,边缘起了毛。
“我祖父写给我的。夹在第二十六本书里。我去年才看到。”
他把信放在收银台上。
“你看。”
我展开。
“忘川:
这二十六本书,祖父收了半辈子。不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只知道是一个人写的,追了很多地方,记了很多事。
你小时候问我,书架最高层放的是什么书。我说是不卖的。
你问为什么不卖。我说,等一个人来读。
那是哄你的。
其实我不知道等的是谁。只是觉得,一个人写了这么多,追了这么远,总该有人把它读完。
你比祖父聪明。也许你能找到那个人。
如果找到了,把书给他。告诉他,这些书在顾家没有落灰。我每年晒一次,梅雨季节用塑料膜包好。书页碎了的,用薄纸托着。书脊散了的,重新线装。
他写了多少,祖父就存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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