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打包

顾忘川星期六一早背来了一捆纸箱，拆开用蛇皮袋装着，大大小小五六个。

他蹲在书店地上，把纸箱一个一个展开，折痕对折痕，翻盖压下去，码在书架旁边，跟一堵矮墙似的，码齐了退后一步看了看，又把最上面那个歪了的重新放了一遍。

“实验室拿的。导师买了新仪器，纸箱全扔在走廊里。我跟他说拿几个，他说全拿走也行。我没全拿。够了。”

苏荇蹲下来按了按最小的那个，问他实验室的纸箱结实吗，装书会不会散底。

顾忘川说仪器箱子承重几十公斤没问题，装书散不了。

他又从书包里掏出一卷透明胶带、一把剪刀、一支记号笔，摆在地上。都备齐了。

年丰十点到的，今天没出车，换了件旧夹克，袖子卷到肘弯。他看了看地上那排纸箱，说还不够，后排书架的学术书加上白泽那批，至少还要七八个。

说着出去从后备箱拎了几个矿泉水纸箱回来，厚实，底是双层的，说搬家用这个装书比普通箱子结实。

他把矿泉水纸箱拆开翻过来，里面的塑料衬膜没撕，说留着，万一搬家那天下雨能防潮。

真开始装了。

年丰从后排书架开始，把那些没有批注的普通旧书一本一本拿出来，吹了吹书脊上的灰，竖着放进纸箱。

书脊朝上，说这样放不会压坏书脊——他妈以前收衣服也是竖着放，比平铺省地方，还不皱。

苏荇在书架另一边接书，碰见散页的递给顾忘川——他坐在地上，面前摊着胶带、剪刀和一沓裁好的薄纸条，散页用薄纸条托着，合上，对齐，胶带轻轻贴一道，不太牢，但不散就行。

“我祖父修书不用胶带，用浆糊，自己调的。”他把补好的书放进纸箱，书脊朝上，和其他书排在一起。“小时候打翻过他一碗浆糊，他说没事，再调一碗。后来自己补书才明白，那碗浆糊调了半个钟头。”

苏荇问他浆糊怎么调。他说面粉和水，小火搅，搅到透亮。

听他祖父说，浆糊比胶带好——将来书要是再破，浆糊遇水能化开，不伤纸。胶带化不开，撕了就留印子。

年丰停了一下，说他妈糊鞋底也用面粉调浆糊。布片一层一层糊在门板上，晒干了揭下来，剪鞋样，纳鞋底。

她纳的鞋底针脚密，一双鞋能穿好几年。那碗浆糊也是面粉调的，小火搅，搅到透亮。

中午过了大半，后排书架的普通旧书差不多全装箱了。八个纸箱封好口，年丰用记号笔在箱盖上写“后排·己装”。接下来就是白泽那批。

苏荇站在书架前面，搓了搓手。

书架最高层那些她平时拿都要站首了才够到，一本一本看下来，书脊边缘碎了的用薄纸托住夹板，内有梧桐叶的注在箱盖上标星号，顾忘川抱箱子时手比平时稳——他搬二十六本书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手稳，呼吸浅，像怀里抱着活物。

“放星号那箱放最底下。万一散了好找。”年丰把星号箱抱到墙角。

苏荇从最高层捧下那只苇叶小船，放在单独的纸盒里，纸盒是瞿莹寄马扎时留下的。

年丰问船上怎么还有牙印，顾忘川说鸡啄了一下，啄不动，就走了。年丰笑了一声，说这鸡什么都啄。

顾忘川把小船放回纸盒，纸盒放进星号箱最上面，和杂物箱挨着，杂物箱里还是那些东西——梧桐叶过了塑，白头发夹在胶片之间，红线团蜷在塑料盒里。

苏荇打开杂物箱看了一眼，合上了。没动里面的东西，只是看了一遍，像点名。东西都在，每一样都在。

年丰把最后几本书装箱的时候抽出一本《新华字典》，翻到扉页，停在老周写的那行字上：

“今日大雨。店中无客。读《山海》至西山经，不知鸾鸟今何在。”他把字典合上，放进纸箱里。“老周这字典，放星号箱。算白泽的书。”苏荇问算吗，他写的是自己的话。

年丰想了想，说算——白泽写给老周的那本书里写了，老周从来不问这些字是什么意思，只是把书收好，放在最底层，偶尔拿出来翻一翻，翻的时候嘴唇会动，像在默念什么。

白泽到死都不知道他在默念什么，他也不知道白泽是谁。但他们两个的书放在同一个书架上。“他写的字，跟白泽的批注放在一起，不丢人。”

苏荇从年丰手里接过字典，放进星号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