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老魏

顾忘川又带了一个人来。

不是活人。

是照片。黑白照，边角裁成锯齿花边，背面用钢笔写着“魏明德，一九九七年春”。

他把照片放在收银台上，照片里一个老头坐在书架前面，瘦，戴圆框眼镜，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书页模糊，看不清是哪一本，但他的手指搁在书页上——不是翻书的姿势，是摸。食指和中指并着，轻轻搭在纸面上，像在摸一件活物。

“我祖父的朋友。”顾忘川说。照片是他从祖父的旧相册里抽出来的，相册封面是绒布，褪成了灰绿色，粘照片的角贴发黄变脆，一碰就碎。“姓魏，单名一个明德的德。我查过祖父的笔记，这个人出现在一九九三年，最后一次提到是一九九七年。中间西年，我祖父收的书里，有七本是老魏帮着找的。”

苏荇把照片拿起来，翻到背面。“魏明德，一九九七年春。”字是顾忘川祖父的笔迹，和他记笔记的字一模一样，一笔一划，像怕写错了。

“你见过他吗？”

“没见过。他死的时候我还没出生。”

苏荇把照片放下。

顾忘川从书包里掏出祖父的笔记本。翻到中间某页，上面夹着一张折叠的信纸，很薄，折痕处快要断开。

他展开，信纸抬头是“明德兄”，落款是“弟顾文轩”——顾忘川祖父的名字。信很短，只有几行。

“明德兄：昨日于长安旧书市收得《淮南鸿烈解》一册，中有前人批注，与兄年前所得《神异经》批注笔迹同。兄若有暇，可来一观。弟文轩。”

苏荇把信纸轻轻拿起来，对着光看。纸很薄，背面的字透过来，是一行更小的字，写在信纸右下角，铅笔写的，笔迹和正面不同——更潦草，更急。

“文轩兄。书看到了。那种文字，我不识，但觉其笔意甚古。此书当存。明德。”

顾忘川说这封信夹在笔记里几十年，他祖父去世后才被发现。

信纸薄得透光，折痕处用透明胶带粘过——大概是他祖父粘的。他把信纸折好，放回笔记本里。

照片还放在收银台上，黑白的老魏坐在书架前面，手指搭在书页上，眼睛没看镜头，在看手里的书。一九九七年春，信上的字迹潦草但郑重——此书当存。

“老魏后来怎么了。”苏荇问。

“死了。一九九七年冬天。我祖父笔记里写了，就一行——‘明德兄冬日过世。其藏书由子女分售各处。余收得其中三册，皆白泽批注本。’”

顾忘川把笔记本翻到那一页。字写得比平时重，纸背透出笔痕，但还是一笔一划，没有潦草。

他把笔记本放在收银台上，翻到夹着银杏叶的那一页。

祖父的银杏叶，褐黄色，压得很平，叶柄用透明胶带粘过。

“他死之前最后帮祖父收的书，是一套《十三经注疏》。不是白泽批注本，就是普通的清刻本，品相一般。但他喜欢，说这套书在某位老先生手里传过三代，书页间有朱笔圈点，每一代人的圈法不同。他收了来，没留，给了我祖父。说这套书不用存太久，看看就好。”

顾忘川把那套书带来了。

从书包里一本一本往外拿，一共十三册，每一册都用牛皮纸包着书皮，书脊上手写着书名。

字不是祖父的——更粗，更用力，钢笔尖把纸都划出凹痕了。

“老魏包的。每一本都包了。”

苏荇拿起一册翻开。扉页上有一行字，铅笔写的，笔迹潦草。

“此书于某年月日收于某处。魏明德记。”

她把书合上，放在收银台上。

十三册排成一排，书脊上的字粗粗的，每一笔都划出凹痕。

老魏的字不像顾忘川祖父那么工整，但每一本都包了书皮，每一本都写了来历。

白泽用那种快要失传的通用语在书页间写下批注，有些书流传到老魏手里，他又用牛皮纸包好，写上书名，让它们继续往下传。

一个人存书几十年，未必能全看一遍，但他知道这些书得存着。书里写的不是他的人生，但他把书留下了。

“我祖父的笔记里夹过一根褐色鸡毛。找不着了。”顾忘川把手指上那片黄色的鸡毛吹了一下，这回没吹掉。“老魏帮他收的七本书，都在架子上。书架最高层，右起第三格。”

年丰是傍晚来的。他进门先看了看鸡——蹲在竹椅腿旁边，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睡得正沉。

然后看见收银台上的十三册书，并排摆着。他拿起一册，翻开扉页，读了老魏写的那行字。

“这人字跟我妈有点像。不是样子像。是写字的力气像。我妈不识字，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她写在旧日历背面，一个王，一个秀，一个兰。三个字写了半张纸，每个字都划出印子。她说写重了不容易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