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
千酋惊呼出声，那是他一直在寻找的地方，据说魔帝就在那里。
他极目远眺，山巅似乎有一个被冰封的魁梧身影。
他看到了激烈的战场，自由神教的旗帜与朝廷的龙旗碰撞，无数英雄在厮杀，火光映红天际。
最后……
所有的画面忽然收缩，凝聚。
他看到一个温馨的、有点陌生的房间。
窗外阳光很好。
一个穿着简单家居服的女子，背对着他，轻轻哼着歌，手里抱着一个襁褓。
她缓缓转过身来……是张晨！
是现实世界里的张晨，没有古装，没有舞衣，就是平常的打扮。
她的脸上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温柔和喜悦。
她怀里的襁褓中，一个小小的、红扑扑的婴儿，正闭着眼睛，睡得香甜。
张晨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那是一个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充满母性光辉的、安宁而幸福的笑容。
她似乎想说什么……
但下一秒——
“叮！！！！！”
一声极其尖锐、仿佛要刺穿耳膜、撕裂灵魂的铃响，猛地炸开！
所有的画面，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瞬间崩碎成亿万片！
“啊！”
千酋猛地惊醒，浑身冷汗淋漓，心脏狂跳得像是要冲出胸腔。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一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他发现自己还坐在惊鸿楼的观舞席上，双手死死攥着锦垫的边缘，指节发白。
脸上冰凉一片，他下意识地摸了一把，湿漉漉的——全是眼泪。
他茫然地抬头，看向舞台。
舞台上，空空如也。
那束清冷的“月光”依然笼罩着舞台中央，但那里已经没有了那个红色的、舞动的身影。
只有几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真正的红色枫叶，缓缓落在莹白的台面上，寂寥地打着旋儿。
一曲惊鸿舞，已毕。
舞者，已杳。
大厅里的灯光，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正常。
柔和的灯火照亮了每一个角落，也照亮了观舞席上众人的脸。
千酋环顾四周。
他看到夜枭的黑雾微微震荡着，久久没有平息。
他看到妲己千娇用手帕捂着嘴，美丽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眼神空洞，仿佛还沉浸在某个悲伤的幻境中。
他看到露娜依旧抱着手臂，但微微低垂着头，面罩下的嘴唇紧抿着，肩膀似乎在轻轻颤抖。
他看到百里守约坐在稍远的地方，帽子下的狼耳无力地耷拉着，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向来稳定如磐石的手，此刻竟在微微颤抖。
他看到元歌……元歌依旧坐得笔直，俊美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千酋注意到，他交握在膝上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而且，他的眼角，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未干的水痕。
几乎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未尽的震撼、悲伤、迷茫，或是深深的思索。
许多人像千酋一样泪流满面，也有人失魂落魄，呆呆地望着空无一人的舞台。
整个大厅，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巨大的悲伤和空洞感。
仿佛刚才那场舞蹈，不仅是一场表演，更是一次对所有人灵魂的洗涤和……拷问。
然而，千酋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自己身旁，有一个人笔直地立在他的身侧。
那是……公孙麁锖！
她依旧站得笔直，如同她腰间那把从不离身的刀。
她的脸上，没有泪水，没有迷茫，甚至没有多少沉浸其中的表情。
她的眼神，锐利，清澈，坚定。
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空荡荡的舞台，那目光仿佛要穿透楼板，追寻那个已然离去的红色身影。
她的嘴唇紧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在那双眼睛里，千酋没有看到被命运碎片击中的恍惚，他只看到了一种深沉的理解，一种强烈的共鸣，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炽热的决心。
“麁锖，你……”千酋张了张嘴，声音还有些沙哑。
公孙麁锖闻声，缓缓转过头，看向千酋。
她的眼神依旧清澈坚定，但深处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教主，”她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打破了四周弥漫的悲伤氛围，“我请求，由我去接近公孙离。”
千酋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会有人主动请缨，前面几个任务他都是强行分配，接任务的都是不情不愿的。
他更没想到主动请缨的会是公孙麁锖，没想到她是在这种时候，以这样的状态提出来。
“你……看到什么了？”千酋问。
公孙麁锖摇了摇头说：
“我没有像大家一样，看到清晰的‘命运碎片’，那些光影很模糊，很混乱。”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舞台，仿佛还能看到那个起舞的身影。
“但是，在舞蹈中，我感受到了。”
“感受到什么？”千酋急问。
“她的悲哀。”公孙麁锖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地敲在千酋心上，“无边无际的、深入骨髓的、却又被她用最美的舞蹈精心掩盖起来的……悲哀。”
“那不是对个人命运的哀叹，那是一种……更宏大、更虚无的悲哀。对无法挣脱的宿命的悲哀，对美丽易逝的悲哀，对身在繁华却心处孤寂的悲哀……”
她收回目光，看向千酋，眼中那团火更炽烈了：
“教主，我和她，从某种意义上，是‘同一个人’。只不过是活在不同的世界线，不同的可能性中，我们都是‘公孙离’这个概念的承载者。我能理解她舞蹈中每一个转折所蕴含的情绪，能感受到她铃声中每一缕颤抖所代表的孤独。”
“她将自己放逐在舞蹈里，用最极致的美丽来包裹最深的绝望。她看似无欲无求，是因为她早已对这个世界失望；她行踪飘忽，是因为她在寻找，却又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她让人看到命运碎片，或许……是她自己也在通过别人的命运，窥探着逃脱自身宿命的可能！”
公孙麁锖越说越激动，上前一步，单膝跪在千酋面前：
“教主，让我去吧！我不要用计谋，不要用手段！我要去见她，和她谈！用我的剑，用我的道，用我们自由神教的理念，去碰撞她的心！”
“我要告诉她，宿命并非不可打破！孤独并非唯一归宿！这世间还有值得为之奋斗的自由，还有可以并肩而行的同志，还有……跳出既定轨迹、活出真我的可能！”
“我要解救她！从她为自己编织的、那个美丽而绝望的舞蹈牢笼中解救出来！我要让她明白，惊鸿不必只一瞥，昙花亦可不只一现！只要心向自由，何处不可翩跹起舞？！”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狂热的、信仰般的力量，与她平时沉默坚毅的护卫形象截然不同。
千酋看着跪在眼前的公孙麁锖，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信念之火，一时竟有些失语。
他忽然想起，公孙麁锖，是最早一批接受自由神教理念、并将其刻入骨髓的元老之一。她对于“自由”的执着和信仰，或许比他自己这个教主还要纯粹，还要炽烈。
此刻，在见证了公孙离那震撼灵魂的舞蹈、感受到了那同源而出的深刻悲哀后，这种信仰找到了一个具体的目标，瞬间被点燃，爆发出了惊人的能量。
千酋缓缓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的泪痕早已干涸。
他伸手，将公孙麁锖扶了起来。
“麁锖啊……”千酋看着她，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个复杂的、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欣慰的笑容。
“你知道吗？”
“你现在这个样子……”
“真的好像一个……狂热的宗教信徒了。”
公孙麁锖愣了一下，随即，她那总是坚毅的脸上，竟也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却无比明亮的笑容。
“教主，”她认真地说，“如果信仰能让一个绝望的舞者看到光，那么，我宁愿做最狂热的那个信徒。”
千酋与她对视片刻，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惊鸿楼，公孙离，这条线，就交给你了，麁锖同志！”
“用你的方式，去接触她，理解她，然后……照亮她！”
“是！”公孙麁锖抱拳，眼中光芒大盛。
千酋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空寂的、唯有几片红叶的舞台。
惊鸿一瞥，昙花一现。
但这一次，或许会不一样了。
他整理了一下情绪，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拍了拍手，对周围还沉浸在各自动荡情绪中的伙伴们喊道：
“行了行了！都回魂了！舞也看了，眼泪也流了，命运的碎片该碎的也碎了！咱们该回去开总结大会了！夜宵我请，花月楼，火锅，管够！”
“走了走了！再看下去，你们一个个都要变成诗人哲学家了！咱们是干革命的，要坚定，要唯物！……呃，虽然刚才那舞确实有点唯心……”
在他的插科打诨中，众人终于渐渐从那种震撼中挣脱出来，只是眼神都还有些飘忽，显然心绪难平。
一行人默默地起身，跟着引路的青衣侍女，离开了这座华丽而寂静的惊鸿楼。
走出大门，长安城繁华的夜市灯火扑面而来，人声鼎沸，与楼内那极致的寂静和悲伤形成了鲜明对比，恍如隔世。
千酋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在夜色中流光溢彩的“惊鸿楼”牌匾。
公孙离……她真的能窥探命运吗？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看到“婴儿”画面时，那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和酸楚。
那个婴儿，莫非是自己和张晨的孩子？
这么说的话，自己有机会解救张晨，有机会回到现实世界中？
那究竟是舞蹈引发的幻觉，还是……某种预兆？
千酋不知道，他甩了甩头，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五大阵营的头牌，至此，已全部浮出水面。
针对她们的布局，也已逐一展开。
慈航舫，铁心馆，琉璃镜宫，惊鸿楼……
还有高踞皇宫的武则天，神秘莫测的五大天尊，北方雪原的黑帝，失联的姐姐和张晨……
长安的网，正在收紧，而他们自由神教，将是撕破这张网的最锋利的刀。
千酋看着身后一大帮人，这些人就是他的底气。
“走，回花月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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