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雨中追兵至

雨是在午时前后突然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天边滚过几声闷雷，铅灰色的云层从山后涌来，迅速吞噬了原本就不甚明亮的日光。风骤然变得湿冷，卷着尘土和枯叶在院中打旋，砸在破旧的窗纸上，噼啪作响。

萧语嫣正蹲在院里修补那半塌的篱笆，听见雷声，抬头看了看天色，眉头微蹙。她迅速起身，将散乱的柴火抱到檐下，又检查了水缸是否盖好。做完这些，她才放下心来。

洛曦是被这雷声惊醒的。

洛星瑶陪着他，坐在门口，望着远处山峦间翻滚的乌云，脸色比天色更沉。洛星瑶守在他身后半步，同样面色凝重，一只手始终按在腰间——那里藏着那柄短匕。

他们己经在这处荒僻的院舍停留了近三个时辰。

如今怕是马上就要下雨，再难赶路了。

于是洛星瑶求着萧语嫣再收留她们一段时间，等雨停了就走。

萧语嫣也没说什么，又不知从哪儿翻出两个粗面饼子，一并放在桌上。

她话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忙自己的活计——修补篱笆，整理菜园，劈柴，挑水。动作麻利，沉默而专注，仿佛屋里这两个来历不明、明显在逃难的人，与院中那些待修补的物事并无不同。

可洛曦能感觉到，她那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压抑着某种莫名的情愫。

哪有心思管别人，洛曦自己心里那根弦，从昨夜逃出白府那一刻起，就从未松过。

此刻坐在这看似平静的小院，听着渐近的雷声，那股不安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像这迅速积聚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公子？”萧语嫣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催促。

洛曦终于站起身。几乎是同时，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先是一滴，两滴，随即连成一片，噼里啪啦砸在屋顶茅草上、院中泥地上，激起一片迷蒙的水汽。天地间瞬间被雨幕笼罩，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模糊成了深浅不一的灰影。

三人退回屋内。萧语嫣迅速关上门，插上门闩。雨声霎时被隔在外头，闷闷的，却更显得屋内寂静得令人心慌。

萧语嫣点亮了桌上那盏小小的油灯。灯火如豆，在昏暗的屋内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晃动，拉长，扭曲。

没有人说话。只有雨声，轰隆隆，铺天盖地，像千军万马在头顶奔腾。

洛曦重新在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着粗糙的桌沿。粗糙的木刺刮过指腹，带来细微的刺痛，却奇异地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定下。他抬眼，看向萧语嫣。

少女背对着他们，正透过门板的缝隙，望着外头瓢泼的雨幕。她的脊背挺得很首，肩膀的线条却微微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萧姑娘，”洛曦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这附近……可还有别的人家？”

萧语嫣顿了顿，缓缓转过身。油灯昏黄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双清亮的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往东五里，有个张家庄，十来户人家。往西……”她顿了顿，“都是荒山，没人。”

“那这条小路，”洛曦继续问，声音很轻，“平常可有人走？”

“很少。”萧语嫣摇头，“这路是早年猎户踩出来的，后来山里的猎物少了，猎户们也搬走了，路就荒了。除了偶尔有迷路的，或是像公子这样……，平日几乎没人走。”

也就是说，她们昨夜误打误撞，选了一条最偏僻的路。

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洛曦垂下眼眸，不再多问。

屋内重新陷入沉默，只有雨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要将这简陋的茅屋彻底淹没。

……………………………………

雨幕中，三里外的岔路口。

白府护卫统领李红英勒住马，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脸色铁青。她身后是十余名同样浑身湿透的护卫，还有三条浑身毛发湿漉漉、不停打着响鼻的獒犬。

“她爸的，这雨下得真是时候！”一个护卫啐了一口，雨水混着汗水从她下巴滴落。

李红英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脚下泥泞的路面。雨水将昨夜可能留下的车辙、脚印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一片浑浊的泥泞。

那三条平日追踪无敌的獒犬，此刻也蔫头耷脑，在原地烦躁地转着圈，鼻尖在湿透的地面上徒劳地嗅着，却再也捕捉不到那股独属于那个逃婚小吊子的独有体香。

可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将一切都冲散了。